在线阅读,国家公务员笔记横

在线阅读,国家公务员笔记横。茨维塔耶娃在致里尔克的信中说:“我不是活在自己的嘴上,吻过我的人,会错过我的。”我非常喜欢这句话,每个女人都想当皇后,这有什么错?毕竟武则天只有一个,别忘了武则天也是先当皇后、后当皇帝的。如果不先当皇后,她做梦也当不上皇帝,尽管如此,她死后,天下还不是便宜了那些臭男人。怪不得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女人为什么是水做的,就是为了洗天下的。其实我并不喜欢贾宝玉这句话,把女人比作水,很容易让人想到水性杨花。我觉得女人是玉做的。最起码漂亮女人是玉做的。漂亮的女公务员就更是玉中之玉。这样的玉,凝天地之灵气,现日月之精华,坚实温润,秀外慧中,高洁内敛,明媚可人。
我是笃信玉是通灵的,玉里有缘。可是结婚五年了,我丈夫连玉屑也没送给我,一天到晚神神叨叨地忙,忙来忙去还只是个主任科员,与他一起到市招商局的几个大学生都当了处长、副处长,做男人在事业上不会钻营,怎么能做人上人?看着别的女人的丈夫平步青云,自己的男人在社会上连个人样都混不出来,做妻子的心理能平衡吗?哪个做女人的不盼着夫贵妻荣?要是普普通通的女人也就罢了,我可是外语学院的高材生,当年的校花,如今是市政府办公厅最漂亮的女公务员,而且是综合二处的副处级调研员,服务的可是常务副市长,像我这样的女人凭什么嫁给一个小小的主任科员,我屈不屈?
回到家里,王朝权倒是对我百依百顺、百般呵护,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可是我最讨厌做家务的男人,真正的男人就应该在名利场上叱咤风云、指点江山,要地位有地位,要尊严有尊严,让自己的女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活得像一块人见人爱的宝玉。可如今我寄予厚望的丈夫,在官场上混得还没有我级别高呢,我真搞不懂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地嫁给了他。当时我妈嫌他是小地方的人,坚决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这个人就是逆反,你越是反对,我越要嫁给他。现在回过头来仔细想一想,还是应了那句老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其实王朝权当初挺出色的,刚入大学军训打靶,实弹射击,百发百中,连教官都叹为观止,说他要是入伍参军,说不定能当将军;四年大学考试从来都是全班第一,而且是门门功课都第一,简直就是奇才,这还不说,还写的一手好诗,他写的诗当时经常在校报上发表。大学二年级时,他就开始追求我,给我写的情诗肉麻极了,有一首现在我还记忆犹新,头几句是这么写的:亲爱的,我一直因无法让你投入我的怀抱而发愁,是你的樱唇,让我找到了魔法,那就是爱你,吻你,亲你!这叫诗吗?这是赤裸裸的挑逗,我就不明白了,他追求女孩这么有心计,为什么往上爬却无计可施呢?他外语好,能熟练说三种语言——英语、俄语和德语。特别是德语,东州市能熟练掌握的也没有几人,连市外办也没有合格的德语翻译,就因为这个特长,没少陪市领导和局领导去德国,别人和领导每出差一次都能加深一次感情,他却像例行公事一样,一点都不懂得投机钻营,陪市委书记、市长分别去过德国,结果回国后,还是市招商局办公室主任科员。我一直怀疑他脑袋让门挤了,对官场之道一窍不通。别看官不大,和那些大外商打得还挺火热,连领事馆的领事、参赞也混得脸熟,凭他和这些外商的交往,下海打工也能弄个打工皇帝什么的,可是王朝权对钱压根儿就不感兴趣,也不知道一天到晚他心里在琢磨个啥,别人看书都看什么《三国演义》、《权术论》、《厚黑学》,看了这些书最起码对仕途升迁有益处,他可倒好,整天看什么《前苏联克格勃史》、《“三角洲”———美国反恐部队》、《世界反恐走向何方》、《世界禁毒史》、《黑色金三角》,连看电视剧也和我看不到一起,我喜欢看言情的,他喜欢看侦探的,正版《007》、《碟中谍》、《无间道》等光碟买了全套的,好像他不是在市招商局工作,而是在市公安局工作似的。找了这么个不务正业的丈夫,当皇后是没指望了,只能当黄脸婆了,可是我心不甘啊!
其实,我心里不是没有爱情,只是这份爱情只能埋在心里,他太高大了,以至于我都不敢仰视,只能远远地望着他,柔情似水地望着他,似热水我想烫他,似冰水我想冰他,似温水我想暖他,我要亲吻他的心脏,倾听他的心跳,我心里不断地重复着一句最真挚的诗:亲爱的,请别生气,我只想和你睡觉!这是最肉体的诗,也是最灵魂的诗,但他注定不属于肉体,他是灵魂的,然而我只能献给他肉体,因为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肉体。为什么这世上偏偏有人不爱肉体,爱灵魂?灵魂不是被爱的,只能被歌颂,爱与歌颂为什么成了鱼和熊掌?甚至是对立的两个方面?我最期待的就是给他当翻译,他从来不找市外办的专职翻译,每次会见外宾只请我做他的专职翻译,这时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因为这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刻,他像一座俊美的高山,我像高山脚下的一汪清澈的甘泉,多么珠联璧合呀!可是我甚至不能喊他的名字:一鹤!只能喊:刘市长!刘一鹤,你为什么不能温柔地看我一眼,怕我勾引你吗?我就是想勾引你!你不是爱灵魂吗?你不是不爱肉体吗?试试看,我用肉体能不能勾引你的灵魂!要知道灵魂永远不会像肉体那样被爱,被谁爱?你以为爱上肉体的是人吗?不对,是人的灵魂,人是肉体与灵魂的统一体。只有你们这些不太正常的人,才将肉体与灵魂对立起来。刘一鹤,你傻不傻,我的肉体是一只船,可以任你遨游;我的肉体是一张床,可以任你安歇;我的肉体是一张桌,可以让你办公,我是你用来生活的存在。我要用存在潜入你,让你思考存在、需要存在、爱存在,然而你却无视存在,无视我的存在。尽管我向你送去浩若星河的秋波,你竟然熟视无睹。黑格尔,狗屁哲学家,你不是说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吗?纯粹是胡说八道。刘一鹤虽然不是哲学家,但他是东州市常务副市长,这是不是存在?然而刘一鹤却认为凡是灵魂的就是合理的。黑格尔,我问你,灵魂离开肉体能存在吗?市长不仅需要他的人民爱,更需要他的女人爱,我就想成为他的女人,这有什么错?我知道,你为什么嘲笑我,我爱的是市长,不是一个人,是吧?难道你不知道市长管着许许多多的人吗?当然也包括我,可是如果他爱上我,我就可以像天使一样管着他,管住一个刘一鹤,就管住了东州市的所有人,这份荣耀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特别是像我这样漂亮的女人!黑格尔,我听到你在笑,“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你以为你自己是上帝吗?要知道我是天鹅,我不是癞蛤蟆,不过癞蛤蟆倒是有一个,那就是综合二处处长赵忠。这个死猪头,肥得跟球似的,整天在处里滚来滚去,一肚子坏水,竟然敢打我的主意,一个小小的处长,不过是见了刘一鹤摇尾乞怜的哈巴狗,竟然想吃我的豆腐,真让我受不了,特别是他笑嘻嘻地像一块巨大的牛粪贴过来时,简直是对鲜花的摧残!那天处里就我们俩,他见有机可乘,拿着一本清朝人写的《笑林广记》走过来,说里面的笑话逗死人,不容分说就读了一段:“一官升职,谓其妻曰:‘我的官职比以前更大了。’妻曰:‘官大,不知此物亦大不?’官曰:‘自然。’乃行事,妻怪其藐小如故。官曰:‘大了许多,汝自不觉着。’妻曰:‘如何不觉?’官曰:‘难道老爷升了官职,奶奶还照旧不成?少不得我的大,你的也大了。’”这不是性骚扰是什么?敢情官大家伙就大,那么刘一鹤是市长,你赵忠是处长,那么刘一鹤的家伙岂不比你大许多?怪不得一些贪官东窗事发时,暴露出来一大堆情人,敢情是官越大,下面也愈大。
很快,我对刘一鹤的暗恋就破灭了,因为他要高升清江省副省长了,副市长都高高在上,副省长我就更高不可攀了。这不仅是对肉体的一次打击,更是对心灵的一次打击,心不仅会跳,还会受打击。就在新的常务副市长还没有到位时,没想到,许智泰跳了出来,平时见他不声不响的,没看出来他有多少政治才能,想不到他竟然有搞“政变”的胆量,我还真是小看他了,也难怪,许智泰都当了十年副处长了,憋也能把人憋死,没有这么用人的,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赵忠是综合二处历史上最昏庸无道的处长。赵忠对综合二处的唯一统治术就是“砍掉长得过高的谷穗”,而我最喜欢里尔克的一句诗:“一棵树长得超出了它自己……”我多么想成为这样一棵树啊,然而赵忠采取的办法是在一片林子中,只许向最低的看齐,高出来的只能砍掉,这是什么?这是专制。正因为如此,我一直以为在官场上,根本不存在野兽,因为绵羊就是名副其实的野兽。想不到综合二处不仅有野兽,而且是一匹头狼。这匹头狼就是许智泰。但是我一直怀疑许智泰有没有这样的韬略,仅“政变”的时机选得就恰逢其时。一开始我以为许智泰是真人不露相,可是后来转念一想,其实这次“政变”幕后另有其人,表面上的“头狼”是许智泰,真正的“头狼”应该是黄小明。许智泰不过是狗急跳墙,让人家当枪使了。毛主席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黄小明联手许智泰要搞赵忠不过是压抑久了的一次爆发,我和朱大伟不过是被发动的群众响应而已。我们之所以响应是因为向往自由的本能使然,“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这是《共产党宣言》所树立的目标,什么是目标?就是理想,就是彼岸!许智泰亲自起草了“政变”纲领,给赵忠列举了一系列罪状,说得有理有据,但是纲领的核心思想就是,综合二处全体同仁的全部利益都成了赵忠一个人之利益,比如说出国,按理说应该大家轮流出国,但是全部被赵忠一人承包了,赵忠不仅借专制成为既得利益者,而且靠专制压制大家的才能,唯恐谁赶上他,如果说综合二处是一片林子,那么谁也不许超过他。这件事从始至终我都非常佩服黄小明,不搞匿名信别看给厅党组的公开信,也就是“政变”的纲领是许智泰起草的,但是行文风格却是黄小明的,我们四个人按级别大小签了字,没有任何阴谋在里面,大家想明白了,搞走一个赵忠未必就能看见雅典的灵光,但是最起码可以推开窗户透透气。我们斗争的策略也很简单,就是控诉,厅领导分别找我们谈话时,我们采取了共同的策略,就是像控诉万恶的旧社会一样控诉赵忠的专制,结果这招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博得了厅党组成员,特别是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肖福仁的极大同情。别看肖福仁是市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赵忠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赵忠之所以目空一切,还不是自认为有刘一鹤为他撑腰,你肖福仁是市政府办公厅主任,我赵忠是刘一鹤办公室主任!我一直不明白刘一鹤为什么会用赵忠这种人,当然,人无完人,毛主席还三七开呢,何况刘一鹤?不过,赵忠的专制,让我们懂得了民主的重要性,民主不过是方法,根本的前提是进步与自由,这次赶走赵忠不过是运用民主这种方法的一次尝试。毫无疑问,这种尝试是成功的,赵忠被调到后勤任服务中心书记,当然赵忠是不甘于这种屈辱的,不久他便辞职下海了。
刘一鹤成了清江省副省长,接任常务副市长的是东州市最年轻的市委常委彭国梁。其实彭国梁对我的印象一直不错,因为他会见外宾时和刘一鹤一样也不用市外办的翻译,喜欢用我,只是有一点与刘一鹤不同,就是从不回避我的凝视。我为什么凝视彭国梁?《诗经》中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其实白马王子,女子亦好逑。与刘一鹤比起来,彭国梁既年轻、又帅气,渐渐地,我的春心又萌动起来。
说一千道一万,小小的综合二处掀不起什么大浪,说到家不过是一个杯子、一个碗里的波纹,连盆都不算,顶多是赶走了一头猪,又迎来了一只羊而已。不过新任处长杨恒达一上任就显示出了民主气象,第一个受益的就是许智泰,杨恒达竟将陪彭副市长出访美国的机会让给了许智泰,本来许智泰是想通过“政变”赶走赵忠自己当处长的,我也以为办公厅综合二处的处长非他莫属,然而造化弄人,我算看透了,人越想要什么,老天越不给你什么,比如我想找一个能让我成为皇后的丈夫,偏偏让我嫁给一个小小的主任科员,看样子王朝权熬到处长的位置,我头发都得等白了,唉,这就是命啊!但是许智泰和我一样偏偏不信命,你不信命,命就捉弄你,命就像一个专制的皇帝,人就像皇权统治下的臣民!正如泰戈尔在《新月集》中说,我们不是权力的轮子,我们只是轮子下的活人,所以我们只能顺着权力轮子下轧出来的车辙向前走,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力。但是许智泰不相信命运能够统治一切,你能统一性别吗?你能统一拉屎的时间吗?你能统一思想吗?尽管从老子、孔子、墨子、庄子、荀子、韩非子时代起就为这种统一唱颂歌,但是世界有男有女,人们还是各拉各的屎,每个人的脑袋里都潜藏着不同的想法。总之,世界要前进,每个人也要拉屎!然而许智泰还是回到了泰戈尔说的车辙上,我相信如果组织上能给许智泰一个机会,他干处长一定比赵忠强百倍,这跟我如果嫁给一个市长、省长或者国家领导人,一定比他们的夫人更像夫人,更能拿得出手是一个道理。但是命运就是不给许智泰机会,别看你当了十年副处长,别看你副处长干得任劳任怨,但是你当处长还需要好好历练,就在许智泰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心灰意冷的时候,杨恒达让给他一个陪彭副市长出访美国的机会,许智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过去赵忠当处长时,不允许处内任何人单独向刘副市长汇报工作,刘一鹤成了他的私有财产,杨恒达体现民主的第二个举措就是允许黄小明独自向彭副市长汇报工作,当然我和朱大伟也是有机会的,只是我们拿不起大材料,这一点不服也不行。我一直认为文章写得好不好关键看天赋,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朱大伟也没有,我们写个会议纪要什么的还可以。赵忠在时,处内的大材料是由许智泰、黄小明两个人负责,杨恒达来了以后,许智泰成了出国专业户,大材料都交给了黄小明。起初我想不太明白杨恒达这么做的用意,慢慢地我想明白了,杨恒达深知许智泰和黄小明曾经联手赶走了赵忠,这两个人绝对不能让他们团结在一起,最好的办法就是离间他们,处内每个人都看中出国,每次出国不仅免费旅游观光,而且还会分一笔钱,要知道这笔钱,相当于一位公务员几个月的工资,甚至一年的工资。如果陪市领导出国
,还有可能借机向领导献殷勤、套近乎,说不定这一趟下来就得到领导的赏识,回国就升一级。当年我们为什么赶走赵忠,主要矛盾就集中在出国不公上,现在许智泰成了综合二处的出国专业户,眼看着与彭副市长的关系越来越近,黄小明的工作量大了一倍,尽管黄小明是一个不露声色的人,但是我知道他的心里一定愤愤不平地嫉妒许智泰,这一点从黄小明冷落许智泰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我和朱大伟的心里就更不平衡了。我知道朱大伟到综合二处拉着架子想当市长秘书,可是他大材料拿不起来,就没有机会直面彭副市长,只能巴结胡占发,胡占发正在攻读在职硕士研究生,几乎成了朱大伟在替他读。但是朱大伟在同龄人中,还是颇有心计的,他发现肖主任爱下棋,他就专门研究棋谱,眼下已经成了肖主任最好的棋友。最可怜的就是我了,一个女人在综合二处工作,只能管管内勤,好在我还有外语方面的专长,否则一点抛头露面的机会都没有,尽管我写大材料不行,但是我组织能力很强,自信干处长也没问题,最起码比赵忠强,但是据我所知,市政府办公厅几个综合处还从未有过女处长,所以在综合处当处长是没希望了。刚到综合二处工作时,我和朱大伟一样,也有当市长秘书的梦想,但是男市长不可能配女秘书,据说是怕影响不好,你心里只要没有鬼,怕什么影响不好呢?纯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究其本质其实就是歧视女性。在一个市长、九个副市长中,只有一位女副市长,由综合四处为她服务,这位女副市长主管全市公检法,好不威风,要是能给她当上秘书,将来离开她时,说不定能到市公安局政治部当主任,巧的是综合四处没有女同志,正好前任秘书到期了,女市长需要配备秘书,在几个综合处选,按理说我是最有希望的,女市长对我也很喜欢,后来有人进谗言,说我长得太漂亮了,有损领导形象,女市长长得确实一般,但很有气质风度。我的竞争对手太多了,背景也太复杂,像我这种既没根也没梢的人,眼看着天赐良机让综合五处的一个丑丫头给霸占了,这可是我能成为市长秘书的唯一一次机会,就因为我长得太漂亮失去了,难道漂亮也有罪吗?
眼下我什么机会也没有了,丈夫指望不上,父母更指望不上,只能靠我自己。我自己有两大资源,第一是我长得漂亮,第二是我外语好,要想利用好这两样资源为我换个好前程,只能靠爱情。歌德说得好:“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可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的爱情会在财富与权力之间摇摆。之所以这么讲,是缘于我去西山慈恩寺上香。赵忠离开政府不到两年,东州发生了一件新鲜事,无论是在普通市民中,还是在公务员中,流传着西山慈恩寺西山老母灵验的故事,这些故事传奇得很,无论求什么,只要心诚,都灵验了,我本来是不信这一套的,但是我听黄小明说,他哥黄小光的儿子学习一般,中考前全家去西山慈恩寺上了香,儿子中考时超常发挥竟然考上了省实验中学,那可是全清江省最好的高中。这些年我在仕途之路上一直不走运,给女市长当秘书的丑丫头原先只是主任科员,如今已经是正处级秘书了,我还只是个副处级调研员。黄小明说者无意,我听者有心,或许去慈恩寺许个愿能转一转运,就这样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我去了西山慈恩寺。
慈恩寺风景区峰险壑幽,石异松奇,古刹新亭与白云碧水相应生辉,仙阶曲径与翠嶂幽林环抱成趣。一路上立于公路两侧仅宣传西山老母的大型广告牌就有二三十块之多,这更增加了我心驰神往之心。让我想不到的是,上香的队伍排出能有一公里,好不容易轮到我上香了,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一位剃着秃头的胖子身穿老式大褂,脚上穿着一双手工做的布鞋,手里还拿着一串沉香念珠笑嘻嘻地看着我。
一开始我没认出来,心想,这是谁呀?老板不老板,和尚不和尚的。可定睛一看,惊得我目瞪口呆,这不是赵忠吗?我脱口便问:“赵处长,你怎么会在这儿?是不是也来许愿的?”
赵忠把我拽到一边说:“贝贝,想不到我们俩这么有缘,这样吧,跟我下山,我请你吃饭,然后我告诉你我许了什么愿。”
我懵懵懂懂地和赵忠下了山,想不到他开的轿车竟然是奔驰600,当时就把我震了,我羡慕地说:“行啊,老赵,干什么发得这么快!”
赵忠双手合十装腔作势地说:“阿弥陀佛,哥哥我每天干的可是积德行善、普度众生的买卖。”说完请我上了车。
奔驰车很快驶出风景区,我不依不饶地问:“常言道,无商不奸,你该不会是在利用众生的虔诚欺善骗德吧?”
赵忠用功成名就的口气说:“贝贝,中国文化很少讲善恶,只讲成败,你成功了就是善,你失败了,就是恶,正所谓成者王侯,败者寇,寇是什么?就是贼、就是匪,那还不是恶是什么?”
赵忠的话深深触动了我,成功了是王侯,失败了是贼寇,像我这种既没有成功,又没有失败过的人算什么?想到这儿,看着赵忠红光满面的得意劲,再想起当初他灰溜溜离开市政府办公厅的样子,心中无限感慨。我决心向赵忠取经,一定要从他身上套出点成功的经验来。
赵忠在东州市最火的燕鲍翅酒店金虫草食府请我吃了饭,席间虽然手脚还规矩,但是从他色迷迷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对我一直没死心。最让我动心的是他从皮包内掏出一个长条形的红盒子,打开后竟是一条精美的翡翠项链,我一直认为漂亮女人是玉做的,眼前这块翡翠玉坠翠绿翠绿的,中间是贴金的观音菩萨,让人看了爱不释手。
赵忠不失时机地给我戴在脖子上,还用真诚的表情说:“贝贝,这件礼物是我半年前专门为你买的,我相信我们之间有缘分,早晚有一天会戴在你的脖子上,这不,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赵忠对我真可谓是处心积虑,不知为什么,以前他在我眼里就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想不到青蛙还真能变王子,特别是听了他充满哲理与玄机的包庙理论,我简直开始崇拜他了,但我还是婉言谢绝了赵忠的厚礼,我不能让赵忠看低了我,对赵忠这种人必须放长线钓大鱼。
巧遇赵忠给我最大的启示是拜佛的人大多不信佛,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向佛索取。赵忠正是利用了人们在生活中求不到转而求佛的心理发了财。那么我的佛是谁?是西山老母吗?绝对不是,一接触赵忠才知道,西山老母所谓的灵验故事都是赵忠的商业策划,是杜撰出来的。连慈恩寺的住持都是赵忠聘请的,是领年薪的,按赵忠的话讲住持就是慈恩寺有限责任公司的总经理。赵忠的成功在于审时度势、与时俱进,是以变应不变,这恰恰是逆向思维,我们习惯了以不变应万变,当今世界瞬息万变,以我看唯一不变的就是人的贪欲,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而且是永远不变的,关键是如何将贪欲变成现实,而且是功成名就的现实,真正的现实永远是成功者的盛宴,我只想分一杯羹。走仕途之路不熬到局级就不算成功,但是熬到局级绝大部分人也就就此止步了,这种止步不前是极其痛苦的,因为人一旦没有了向上的动力或者觉得前面的路一片茫然,便很容易迷失方向。作为女人要想熬到局级就更是凤毛麟角了。我是不屑做凤毛麟角的,我的梦想是当皇后,我有当皇后的本钱,缺的是机会。其实机会天天都有,只是我没抓住。
最近,我到市行政学院处级干部班培训,在开班典礼上院领导讲话,我第一次领略了彭国梁的老婆张佩芬的尊容。张佩芬是市行政学院副院长,我的感觉就一个字:丑!这极大地增加了我夺取胜利的信心。
培训结束后,刚回到办公厅,胡占发就交给我一个任务,到彭副市长办公室帮助彭副市长整理一下照片,这可真是天赐良机,我的心顿时欢跳起来。一直以来,我的生活像一潭死水,连微澜也没有,我喜欢变幻不定的命运,只有变才够刺激,只有变才有自由,可是我现在的生活就像处内的档案柜靠在墙角永远不变,可我毕竟不是档案柜,我是人,活生生的漂亮女人!人的本性是高度动态的,其深处蕴涵着烈火般的运动。我现在就要陷入暴风运动的状态。我耳边不能忍受一潭死水般的生活,我要向水中掷一块大石,让我的周围发现我,我是一朵鲜花,一朵可以装点世界的鲜花。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美艳救世界”,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东西高于美。我没有拯救世界的野心,也没有那个能力,但是我可以拯救男人,当然不是指王朝权,王朝权已经没救了,当然也不是指刘一鹤,因为他离我太远了,是不是赵忠我还没想好,但有一个人我救定了,这就是彭国梁。我要把他从他那丑陋的老婆身边解救出来,用我的爱,让他懂得,这世间总有一种力量,能让他泪流满面,这就是我的爱。
我走进彭国梁办公室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出神,茶几上摞了好几抽屉照片,旁边放着十多本新影集,看来我的任务是将这些照片装进影集。我恭敬地喊了一声:“彭市长!”
彭国梁不情愿地从回忆中醒来,脸上还挂着甜蜜的笑,他看见我站在面前,眼睛一亮连忙请我坐,全然没有一个市领导对下属的架子,既平易近人,又和蔼可亲,还带着久旱逢甘露的喜悦。
我被他色迷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一横,大胆地坐在他身边问:“彭市长,是什么照片看得都入迷了,该不会是相好的吧?”
换了刘一鹤我是绝对不敢用这种话挑逗的。
“贝贝,”彭国梁看我的目光很生动,“你知道相好是什么意思吗?我认为世间唯有相好才是真爱,婚姻不过是例行公事,任何被规则、责任和义务限定了的爱,都算不得真爱,都是例行公事。”
想不到彭国梁骨子里会如此开放,我便不失时机地试探道:“或许相好只是欧律狄克。”
彭国梁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我妩媚地一笑解释说:“在希腊神话中,诗人和歌手俄耳甫斯去阴间找他死去的妻子,他用琴声感动了冥后,冥后让他带妻子返回人间,条件是路上不许回头,俄耳甫斯已经快到地面时,忍不住回头看了妻子一眼,结果妻子又被带回了阴间。”
彭国梁听罢感叹道:“这很像浮士德与海伦,不过我还是欣赏浮士德对海伦说的一句话:别去琢磨这独一无二的命运!存在就是义务,即使不过是一瞬。”
这句话说到了我心里,我的梦想就是做杨贵妃,哪怕日后赐死在马尾坡也在所不惜。于是我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一瞬或许是刀尖!”
彭国梁嘿嘿地笑道:“我就喜欢刀尖,我等待刀尖已经很久了,贝贝,你有勇气做刀尖吗?”
这分明是向我挑明了,我心想,既然你喜欢刀尖,我就扎一扎你的心,看看你知不知道心疼?
“彭市长,”我大胆地向他靠近温情地说,“你就不怕被蛇咬一口?”
“贝贝,”彭国梁喘着粗气说,“是伊甸园的蛇吗?别忘了是它教唆人类偷吃禁果的,小宝贝,做我的禁果吧,我快等不及了!”
彭国梁说完把我搂在怀里,就这样,我成了他偷吃的禁果。为了实现我的皇后梦,我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为此我激动不已。我渴望向深处,爱的深处,向夜的深处挖掘,直到潜入彭国梁的心脏,我要在他的心脏中睡觉,我要在他的心脏中起床,我就生活在他的心脏中,每天吻着他的心脏。
自从我迈出了第一步,似乎什么都看明白了,最具掩盖性的就是杨恒达的民主,自从他在处内实施民主以来,许智泰和黄小明疏远了,处内每个人都各怀心腹事,但每个人都向杨恒达靠近,都想团结在杨恒达的周围,这恰恰是杨恒达最高明的地方。先恩赐给大家一些民主,却保留处长的权威,关键时刻将“民主”一集中,还是“专制”,杨恒达不愧给老领导当过秘书,在政治上要比当初的赵忠成熟不知多少倍。
自从在慈恩寺巧遇赵忠以后,死胖子就缠住了我,隔三差五请我吃饭,今天送我一张美容卡,明天送我一个香奈儿手提包,极尽殷勤之能事。前两天赵忠请我吃饭,告诉我一个令我大吃一惊的消息,年底换届选举,接替老市长的是刘一鹤,而且刘一鹤很快就会就任东州市市委副书记、代理市长。别看刘一鹤曾经是我的梦中情人,但是眼下我已经和彭国梁睡在了一张床上,我当然盼着彭国梁能接替东州市市长,我知道彭国梁为了这个位子一直在不懈地努力,然而赵忠的这个消息分明是在彭国梁的仕途之路上挖了一道鸿沟。因为我既在刘一鹤身边工作过,也在彭国梁身边工作过,我太了解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了,最让我担心的是一旦刘一鹤当上东州市市长,彭国梁的常务副市长不保,万一交流到别的城市去,我刚刚有点希望的皇后梦岂不是又要破灭了。人心情一不好,就难免多喝几杯,也是赵忠没安好心,故意灌我。我竟然喝得酩酊大醉。我是被赵忠搀扶着坐进他的奔驰车里的,别看我醉得厉害,但心里什么都清楚,我让他送我回家,他根本没听,将奔驰车开到了凯宾斯基酒店,看来他早就开好了房间,径直扶我上了电梯。
一进房间赵忠就迫不及待地抱起我,将我放在卧室的双人床上,嘴里不停地说:“贝贝,我可想死你了!”
我当时虽然看赵忠胖乎乎的圆脸像两块刚烤熟的大面包,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今晚这顿饭显然是赵忠蓄谋已久的,我喝得太多了,根本无力反抗,我知道刘一鹤回东州当市长的消息后,就更没有必要反抗了,因为刘一鹤回来,十有###彭国梁得调离东州,我只有拿下赵忠才能不至于鸡飞蛋打,以赵忠与刘一鹤的关系,跟了赵忠一样可以实现皇后梦,最起码可以成为老板娘。
我胡思乱想间,赵忠已经迫不及待地脱光了我的衣服,然而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他那根不中用的东西还像江米条似的就是硬不起来,见了像我这么冰清玉洁的美女竟然不中用,简直是对我的污辱!
我一气之下酒也醒了,气呼呼地穿上衣服轻蔑地说:“赵忠,你也配做男人!”然后摔门而去,走出酒店,已经半夜了。
我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沮丧极了,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帕斯捷尔纳克的长诗《崇高的疾病》中的几句:“整个一生我都想和大家一样。但是世界,披着优美的衣裳,却不来倾听我的痛苦,于是我只想,像我自己那样。”
我自己是什么样,我应该像皇后一样生活,我想像皇后一样生活,我本来是能像皇后一样生活的,可是我却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妓女。虽然已经是半夜了,解放大街上的车流仍然穿梭着,闪过道道烟光,马路两侧零零星星地站着一些人,我仔细观察都是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有的孤零零地一个人站着,有的两个三个簇在一起,不时有车停下来向她们打招呼,我忽然明白了,她们就是被男人经常谈论的“野鸡”,这时一辆黑奥迪轿车缓缓地跟上我,一个男人摇下车窗问我一个晚上多少钱,我心中顿时涌出一股巨大的耻辱感,连忙拦下一辆出租车,坐在出租车上,我忽然发现,现实犹如出租车,尽管每个人都坐过,但是留在脑海中的永远是所有出租车的概念,而不是某辆出租车的样子。“所有”就是“全部”,“全部”就是“整体”,原来“整体”是最模糊的概念,“整体”其实就是一个空壳,宇宙是一个整体,但谁也不知道它的样子。我窥视了一眼出租车司机的脸,发现他的脸在黑暗中很模糊,我透过车窗望去,马路两侧的高楼也是黑黢黢的,特别是像稿纸一样的窗户,里面究竟发生着什么?路灯和霓虹灯像淋浴水一样洒下来,是蒙着雾气的,我感觉自己被掩埋在雾气里,这雾气犹如一个庞大而乏味的思想,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却束缚着一切,世界是个整体,人也是个整体,每个人都在“全部”中生活,“全部”是一口井,每个人都在井里,在井里没有人,只有群。
刘一鹤很低调地走马上任了,原来我担心彭国梁会被调走,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刘一鹤一上任就大张旗鼓地抓招商引资,全市招商引资动员大会召开后,紧接着搞了一系列大型招商活动,各国外商纷至沓来,刘一鹤一如既往地让我当翻译,我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欣喜,不敢对他再有非分之想,而是从心里油然而生崇敬之情。为此,我不时在心里将彭国梁与刘一鹤作比较,我发现刘一鹤生来就不是被女人爱的,而是被女人敬的;而彭国梁尽管有乌纱帽束缚着却仍然挡不住四溢的帅气,我敢断定彭国梁如果不从政,而是做演员,必是情种。
本来我以为跟了彭国梁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可是到目前为止我连个正处级调研员也没弄到。我跟他说过不止一次,他都含糊其辞,我知道他要的是女人,不是女公务员,似乎把我弄到手就达到目的了,门儿都没有!我决定给他点颜色看看,既然生米做成了熟饭,就应该让他把饭吃下去,他不吃也得吃,反正熟饭变不成生米了。于是我和彭国梁私下里幽会的次数多了起来,最刺激的一次是前些天,我去给他送文件,他二话没说关上门就把我抱在了他的老板台上,本来可以在沙发上的,或者去他的休息间,里面有一张单人床,是专供他午休的,但是在那两个地方搞的次数太多了,不够刺激,在这方面彭国梁很会花样翻新。我曾经希望自己也换一换花样,变成一个男人,尝一尝享受女人的滋味,不过只是想想,其实不止女人可以享受女人,女人照样可以享受男人,每次我都让彭国梁全身酥软,神魂颠倒。要论勇武,彭国梁哪儿是王朝权的个儿,赵忠就更提不上台面了,只可惜王朝权在事业上和赵忠在床上差不多,他在事业上要是能像他那根###子一样硬,给自己的女人一份荣耀,我何苦用肉体去换!别看王朝权事业上撑不起来,却有一身阳刚之气,经常去健身房锻炼,一身疙瘩肉,我和彭国梁的事一直做得非常隐秘,因为一旦让他知道了,他可不是省油的灯。王朝权可不像《尤利西斯》中的布卢姆,他老婆给他戴绿帽子自己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过我倒很像乔伊斯笔下的莫莉,我特别喜欢第十八章,莫莉“意淫”的都是女人的心里话,怪不得风流才子徐志摩歌颂《尤利西斯》最后一章无标点的文字“那真是纯粹的‘prose’,像乳酪一样润滑,像教堂里石坛一样光滑……一大股清丽浩瀚的文章排傲而前,像一大匹白罗披泻,一大卷瀑布倒挂,丝毫不露痕迹,真大手笔!”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标点,我觉得一篇文章没有标点,就像一个女人没有屁眼儿,也不知乔伊斯当时是怎么想的,不过倒很独特,在这个世界上凡是独特的我都喜欢。别看《尤利西斯》与荷马史诗《奥德赛》的故事主题、角色和情节有不同层次的对应,但是莫莉毕竟不是珀涅罗珀,我就更不配做珀涅罗珀了。珀涅罗珀作为奥德修斯的妻子,在奥德修斯十年无音信的情况下,仍然坚持等待丈夫,虽然无力将求婚者逐出,却能用计尽量拖延。说实话,我不相信世间会有珀涅罗珀,就像我不相信卢梭的忏悔一样,我觉得卢梭不是在忏悔,而是在炫耀,尽管我不相信世间有珀涅罗珀,但是我相信世间有奥德修斯,大人物刘一鹤是这种人,小人物王朝权更是这种人。《奥德赛》的结尾经常让我心惊肉跳,因为奥德修斯化装进宫后,珀涅罗珀没有马上认出丈夫,入睡醒来才知道逼婚者全都被杀了,但仍怀疑来者是否真的是自己的丈夫,经考验证实后才欢庆团圆。他们是团圆了,我却有可能成为易卜生笔下的娜拉。我倒无所谓,关键是王朝权,以他的阳刚之气会不会“杀死逼婚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东窗事发,王朝权若铤而走险,那受伤害的只能是他自己,或许他认为我已经不配他铤而走险了,因为我是“莫莉”,我不是“珀涅罗珀”,试想,如果珀涅罗珀干了莫莉的事,给奥德修斯戴了绿帽子,结果会怎样?我敢肯定通奸的人一个也活不了,但是奥德修斯会杀死妻子吗?奥德修斯是大英雄,我认为他不会杀死妻子,但他也不会原谅妻子,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只有一条路,继续漂泊。这或许就是王朝权要走的路。亦或许漂泊的不是他,而是我。但即便漂泊的不是他,王朝权也不是“海尔茂”,他虽然是个小人物,但他是一个正直的小人物。更何况以我的所作所为,估计我在他心目中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娜拉。这些年令我不解的是王朝权虽然在床上勇武无比,但是我却始终怀不上孩子,一个如此强壮的男人,竟然会精稀,如果我们之间有个孩子,
我或许成为最优秀的母亲,然而王朝权连我做母亲的梦想也不给我!命运就是这么专制!
自从赵忠那晚在凯宾斯基酒店在我面前失去亚洲雄风之后,每次见了我都像矮了半截,男人是要靠一根###子撑脸面的,否则还叫什么男人?不过从那以后,赵忠对我更殷勤了,在我身上也舍得花钱,该死的假和尚,还真想把我当尼姑了。我本来是不想泄露我与赵忠之间的关系的,特别是处里的人,谁都知道我以前最讨厌赵忠,背地里没少骂赵忠是猪头,可是人家现在变成了猪王子,我有什么办法?哪个公主不爱王子?尽管我和赵忠之间来往很隐秘,但有一次在大唐食府吃饭,还是被胡占发撞上了。说实在的,我对胡占发的印象一直不太好,特别是他那双眼睛,好像天生是用来偷窥的。我与彭国梁之间的任何事情似乎都瞒不过他的那双三角眼,他不怀好意地向我和赵忠敬了酒,本来我和赵忠在包房里是不应该撞上胡占发的,怪就怪赵忠去了洗手间,赵忠在洗手间撞上了胡占发,如果撒谎说请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吃饭,这事也就过去了,可他偏偏吹请我吃饭,好像故意在胡占发面前向彭国梁示威似的,胡占发当然要看个究竟了,这才端着酒杯进来敬酒,一看包房内只有我和赵忠,似乎一切都明白了。胡占发一进来,我就紧张起来,因为胡占发最清楚我和彭国梁是什么关系,他敬完酒冠冕堂皇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出去了,关门前回望了我一眼,目光像秋风一样扫过来,我心里顿时打了个寒战。
没过几天,彭国梁在外宾室会见美国客商,竟然没用我作翻译,而是用了市外办的翻译,当时许智泰陪同会见时就有些纳闷,因为彭国梁会见外宾从来都是由我当翻译的,回来后他就问我为什么,我只是淡然一笑,但是心里顿时警觉起来,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与赵忠请我吃饭撞上胡占发有关系。果然,一连几次彭国梁会见外宾都没有找我,倒是刘一鹤会见外宾时让秘书来找我,我几乎成了刘一鹤的专职翻译。我一直想找机会质问一下彭国梁,怎奈他最近经常去香港,回来后又忙得不见人影,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糟糕的是,我自己却有了妊娠反应,早晨起床就恶心呕吐,王朝权顿时警觉起来,但并未露声色,还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我遮掩说,昨天晚上吃了不顺口的东西,他想陪我去医院,我说不用,他便匆匆上班去了。我怀孕了,我自己心知肚明,我让彭国梁睡了不能什么都得不到,我要用怀孕要挟他,最起码先把正处级调研员解决了,在他和他的丑婆娘没离婚前,我才不会为他生孩子呢,我没有那么笨,其实我完全可以装作怀孕骗骗他,但是我自从嫁给王朝权后,天天盼着怀孕,可就是怀不上。作为女人连怀孕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还算女人吗?再说,睡都睡了,还怕怀孕?怀孕是检验一个男人心中是否有你的试金石。
不过,为了准确起见,我还是去了市妇婴医院,结果已经怀上两个月了。我取完化验单正一边走一边看,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一回头魂儿差点吓出来,王朝权气冲冲地夺过化验单仔细看了一眼,然后狠狠地摔在我的脸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耻!”便扬长而去。
我万万没有想到王朝权会跟踪我,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我拼命地追出去,想追上王朝权解释点什么,可是人已经不见了,我呆呆地立在医院门前,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我懵懵懂懂地打了一辆出租车,到处里我就向杨恒达请了半个月的假,杨恒达痛痛快快地答应了,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手头的东西便离开了综合二处。我走到彭国梁办公室门前推了推,门锁着,狗日的,我出了这么大的事,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于是我给胡占发打手机,问他彭国梁在哪儿,我要见他,胡占发揶揄道:“欧贝贝,你以为你是谁呀,想见彭市长就见彭市长?”我当时压着火说:“胡占发,你告诉彭国梁,姑奶奶我怀孕了!”胡占发顿时大笑起来,恶毒地说:“是赵忠干的好事吧?”我顿时火了,大喊道:“胡占发……”话还没说完,胡占发就挂断了手机。
我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带着一肚子气在街上闲逛,我像一只迷途的羔羊,四处寻找灵魂的羊圈,结果下意识地走进一家新华书店,书店里没有几个人,我心乱如麻,我觉得彭国梁躲我并不可怕,胡占发污辱我脚踩两只船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王朝权知道了一切,该死的王朝权竟然像特务一样跟踪我,竟然骂我“无耻”。向我求婚时他口口声声向我保证,一定让我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妻子。狗屁,夫不贵,妻子怎么可能幸福?说了做不到的男人才是无耻的,给你戴绿帽子你着急了,告诉你,碌碌无为的男人就是应该戴绿帽子!我一边恶狠狠地胡思乱想,一边随手拿了一本《洛丽塔》,翻开第一页的第一句话就深深地震撼了我:“洛丽塔是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我原本想成为王朝权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我点燃,于是我便开始寻找能点燃我的男人,结果发现无论光还是火,都是一种类似于黑暗的东西,我脑海中不时闪烁着彭国梁帅气而充满权力欲望的面孔,我痛苦地意识到人一旦被欲望占领,任何驱魔咒语也赶不走它,我身上有些发冷,感觉死气沉沉的书店像一座冰冷的坟墓,我的归宿不应该是坟墓,应该是羊圈,我将黄色的《洛丽塔》塞回书架,悻悻地走出书店,阳光直刺下来,像冷箭一样穿透了我的躯体。
是该和王朝权摊牌的时候了,然而,王朝权却没有回家,手机也不开,我整整在家等了他一宿,这一宿我一点困意也没有。黎明时分外面下起了大雨,王朝权像落汤鸡似的回到家里,我不知道他这一宿在外面干了些什么,结婚以后,他虽然有时候下半夜才回家,但从未夜不归宿过,看样子不像在外面鬼混了一宿,我根本没心思问他为什么一宿不回家,而是将事先写好的《离婚协议书》往他面前一摊,冷冷地说了声:“签字吧!”
王朝权轻蔑地看了一眼《离婚协议书》,然后冷冷地说:“欧贝贝,你的梦做得太沉了,也该醒一醒了,别以为离婚可以一了百了,我劝你好好想一想再说。”
我毫不犹豫地说:“签字吧,我早就想好了!”
王朝权冷漠地说:“你想好了,我还没想好,躲开,我有急事,没时间跟你瞎耽误工夫!”说着他伸手拨开了我,径直到书房写字台抽屉内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入公文包内,转身就走。
我上前拦住他嚷道:“王朝权,你凭什么不签字?”
王朝权冷冷地一笑说:“欧贝贝,我看你是脑袋进水了!”说完他摔门而去。
我再也忍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看你不光脑袋进水了,还进尿了,进屎了!谁家的男人不是顶天立地的,天底下再也没有你这么没出息的男人了,你也配做男人!”
我的喊声邻居们肯定听见了,但是王朝权没听见,他像幽灵一样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我心里痛苦极了,像堵着一块铅,压得我喘不上气来,我心想,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彭国梁一面,我相信我怀孕的事胡占发已经告诉了他,但是彭国梁并没有给我打电话,我的心愈发慌乱起来,我心里很清楚要挟彭国梁是玩儿火,搞不好会把我自己烧死,但是我也不能什么都得不到,我心一横,拿了一把雨伞离开家,冒雨去了市政府办公厅。
我径直走到彭国梁办公室门前,两扇门还是紧闭着,我只好躲在走廊的角落里给胡占发打手机,胡占发没好气地问我什么事?我冷静地问,彭国梁什么时候回来?他冷漠地说,去香港了。我知道彭国梁在躲我,便气呼呼地合上手机。刚合上手机,短信提示音就响了,我打开一看是胡占发发来的一个段子:“白萝卜小姐拼命减肥,骨瘦如柴,她妈妈不满地说:‘瘦成这样,谁娶你呀?’白萝卜不屑地说:‘白酒天天盯着我呢,老想泡我,还管我叫人参!’”胡占发分明是在污辱我,我肺都快气炸了,想回拨他的手机,我的手机还没电了,我越想越窝囊,如果我的丈夫是市长秘书,甚至是个什么长,如果我的丈夫是像赵忠那样的老板,或者我本人能够熬个一官半职,何苦受胡占发这种小人的气。
我越想越憋屈,便气冲冲地回到处内,抄起电话就给王朝权打,全处的人都在,都像袋鼠一样看着我,我在电话里臭骂了王朝权一顿,告诉他婚我离定了,杨恒达摆了摆手,让处里的人都出去了,他走到我跟前想安慰我几句,但好像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摇着头也出去了。我气呼呼地将电话一摔,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块破抹布,我知道我和彭国梁之间完了,为了不让事态恶化,保住自己的饭碗,我必须将孩子打掉,我心一横,离开了综合二处。
我冒雨打车去了医院,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做了人工流产手术,我没有回家,而是打车去了我妈家。我关掉手机,在我妈家休养了半个月,其间只有王朝权给我妈家打过两次电话,电话都是我妈接的。第一次是他打听我的身体状况,第二次是他通报他已经辞职了,要到深圳一家公司去工作,还说《离婚协议书》他已经签字了,我得知这个消息后扑到我妈怀里痛哭了一场。
半个月后,我回到家里,客厅茶几上果然有签好的《离婚协议书》,王朝权还给我留了一封信,我颤抖着双手从信封中取出了信,信上工工整整地写道:“贝贝,嫁给我让你受委屈了,不能给你幸福,那就还你自由吧。不过,我还是要以兄长的身份嘱咐你:我们是靠生命在生活,而不是靠身份和地位在生活,有一部电影叫《真实的谎言》,是施瓦辛格主演的,挺好看的,抽空看看吧,看后或许你能明白一切!”
废话,谁不知道生命是最宝贵的,问题是没有身份、没有身价、没有地位,生命还有什么意义?特别是女人,没有身份、没有身价怎么可能高贵?哪个女人不想做高贵的女人?让我看什么《真实的谎言》,我看这句“我们是靠生命在生活,而不是靠身份和身价在生活”,才是真实的谎言呢!
说句实话,自从嫁给王朝权,我们就没有一起看过电影,可想而知王朝权活得多么没有情趣,嫁给他就等于瞎了眼的女人嫁给了瞎了眼的男人,我们分别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分手也好,我就是要用分手对他进行专政,既然爱情已经被生活歪曲了,那就歪着活吧,反正歪了的东西,只要歪着看还是正的。然而,即使是燃灭的灰烬,将手伸进去也会有余温,何况我们共同生活了这些年,我捧着王朝权的分手信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罗曼·罗兰说,摆脱了,摆脱了别人,也摆脱了自己,我的心自由了。此时此刻,我虽然和王朝权分手了,但是心并没有自由的感觉,为什么?为什么?我猛然顿悟,应该和彭国梁做个了结,既然你躲着不见我,我只好也给你写信了,我决定给彭国梁写封信,将我为他遭受的痛苦说清楚,无论你给不给我回报,都到此为止了。我欧贝贝不是金凤凰,但你彭国梁也绝非梧桐树,从此以后我走我的路,你过你的桥。我写完这封信后,心里才略感轻松一些。这段时间我的精神压力太大了,简直快撑不住了,或许王朝权说的有道理,生命如果不存在了,哪还有身份和身价?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我就起床了,简单吃了口东西我就打车去了市政府。早晨,公务班的姑娘们给市长办公室打扫卫生,在市长们上班之前必须打扫完毕,我想借这个机会将信放在彭国梁的办公桌上,这样就可以避开胡占发。我到市政府时刚好七点钟,办公厅走廊里静极了,每间市长办公室都敞着门,不时响起吸尘器的嗡嗡声。我径直走向彭国梁的办公室,两扇门却紧闭着,我轻轻地一推,门开了,我闪身进了房间,进彭国梁的办公室必须通过胡占发的办公室,胡占发和彭国梁的办公室是里外间,让我不解的是里间的门也关着,莫非有人?我心想,除了公务班的姑娘,还能有谁?彭国梁和胡占发都不会来这么早,公务班的姑娘们一共十个人,每个人负责一位市长的办公室,每天早晨如此,这些姑娘都是从旅游职业学校毕业的中专生,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我大多认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叫上名字,只知道负责刘市长办公室的叫张妮,负责彭国梁办公室的叫林豆豆,其他的就叫不上来了。我想彭国梁办公室的门既然开着,林豆豆肯定在,便轻轻推开门,果然有个女孩,但不是林豆豆,是个我不认识的女孩,正鬼鬼祟祟地翻纸篓内的废纸,好像在找什么。我顿时警觉起来,绷着脸问:“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女孩正聚精会神地找东西,被我吓了一跳,但是她很快平静了下来,面带微笑地说:“是贝贝姐呀,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办公厅的第一美女,我是公务班的尚小琼,新来的,本来负责打扫刘市长办公室,可是林豆豆家里有事,我只好代劳了。”
我听到她夸我是办公厅第一美女心里很舒畅,不过眼前这个尚小琼冷不丁地看上去并不觉得怎么样,可是越看越觉得好看,根本不亚于我的容貌,便嫉妒地问:“打扫刘市长办公室的不是张妮吗?怎么成了你了?”
尚小琼沉着地笑道:“张妮被调到食堂小灶卖饭票去了,现在由我负责刘市长的房间。”
想到她刚才鬼鬼祟祟的样子,我不高兴地问:“你刚才找什么呢?”还没等尚小琼回答,朱大伟进来了,“贝贝姐,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啊?”尚小琼见有人岔开了我的问话,便不再理我,拿起吸尘器干起活来。我匆匆地把信放到彭国梁的办公桌上,然后转身问朱大伟:“大伟,你怎么也来得这么早?”朱大伟微笑着说:“胡哥说他的电脑不好使,让我早点过来帮他检查检查。”说完他走到胡占发的电脑桌前打开了电脑,我怕朱大伟看出我进彭国梁办公室的动机,说了声“那你忙吧”,便离开了彭国梁的办公室。
眼下最关心我的人只有赵忠了,他得知我离婚的消息后,非常同情地请我吃饭,见到赵忠,我竟然趴在他的怀里呜呜地大哭了一场。在饭桌上,赵忠一再追问我怀的孩子是谁的?我说是王朝权的,他根本不信,他给我当过处长,深知我和王朝权的关系一直不和谐,对我们结婚多年没有孩子也略知一二,他轻蔑地说:“贝贝,你肚子里的种肯定不是王朝权的,他要是能让你怀上,你早就成了孩子他娘了,告诉我,是不是彭国梁的?”赵忠提到彭国梁,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我的眼泪是最好的回答,赵忠一拍桌子骂道:“禽兽不如的东西,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贝贝,用不着为这种人伤心,实话告诉你,这种人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我听了赵忠的话顿时止住了眼泪,瞪着一双泪眼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忠愤愤地说:“贝贝,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像他这种吃喝嫖赌什么都干的常务副市长,无异于自毁前程。”
我知道赵忠话里有话,便追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听到什么了?赵忠诡谲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还是离彭国梁远一点,越远越好。”
眼下赵忠在东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从他包庙发了财以后,交往的人也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的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看来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我惆怅地敬了赵忠一杯,赵忠一饮而尽之后,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问:“贝贝,你跟王朝权这么多年,他好赌吗?”
我不屑地说:“他哪儿有那种胆量,他要是有赌的胆量也不至于只混个小小的主任科员。”
“不对,”赵忠摇着头说,“看来你并不真正了解王朝权,上个星期我在澳门葡京赌场看见一个人特别像王朝权,穿戴得像个大老板,戴着金丝边眼镜,身边还有三五个人簇拥着,一开始我以为认错人了,因为以前他不戴眼镜,后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断定是王朝权,便喊了一嗓子,想上前和他打招呼,我不喊则已,我这一喊,他带着三五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贝贝,这王朝权离开你也没几天啊,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那派头那气质,知道的是王朝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黑老大呢!”
赵忠说评书似的讲完以后,我被逼得破涕为笑,一边笑一边说:“死胖子,你肯定是认错人了,他要是有你说的那么威风,我怎么能和他分手?实话告诉你,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只在床上威风过,比你强一百倍。”
赵忠见我揭了他的短,不好意思地说:“贝贝,打人不打脸,前些日子我到医院做了检查,糖尿病,尿里查出四个加号,血糖严重超标,医生让我住院治疗呢,都是从胖上得的。”
我同情地说:“赵哥,你应该下决心减减肥了,你现在条件这么好,应该多爬爬山。”
赵忠感慨地说:“贝贝,人生可不能光想着爬山,要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啊,当年许智泰领着你们搞我的‘政变’,我可是灰溜溜地离开市政府的,离开市政府后我想了很多,我为什么下海?就是想换个活法,条条大路通罗马,干吗非得一棵树上吊死,我就不信不走仕途之路我就活不了了,经过这些年的打拼,我明白一个道理:人要想干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
赵忠的话让我深受感动,酒足饭饱后赵忠想用车送我,我拒绝了,我想一个人走走。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平静而空虚,我一向是不甘于平静的,总想为自己创造一个命运,可命运却仿佛受到了像彭国梁之流的指使,专门欺负像我这样的弱女子。我恨命运,是命运将世界交给了男人,让男人统治女人,我敢说,这个世界要是能由女人统治,一定会好得多的,最起码充满了母爱,而母爱是最伟大的。然而女人生来就不是统治世界的,女人生来是统治男人的,男人是由女人生的,就必须由女人统治。但是现实中却并非如此,现实是女人生来是由男人消遣的,男人有两种游戏,第一种是权力,第二种是女人。这两种游戏是谁创造的?还不是该死的命运。命运还为女人安排了一位“大姨妈”,每个月都要光顾一次,女人只要活着就要流血,这就是该死的命运。自从我做了人流手术后,身子里头好像出了什么毛病,要不然就是长东西了,每个星期都来两天那玩意儿,我知道我应该去找一找医生,可是我现在要找厕所,因为该死的“大姨妈”又来了,幸亏我带了卫生巾。
从公厕里出来,天上下起了毛毛雨,不远处有个推三轮车卖假碟的,我想起王朝权跟我分手时给我的那封信,又想起赵忠在吃饭时谈起的在葡京赌场遇上王朝权时的表情,一下子对《真实的谎言》感了兴趣,我信步走过去,问缩头缩脚的小贩有《真实的谎言》吗?他让我自己找,我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问他多少钱?他说八块,我没讲价就付了钱,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此时雨越下越大,我像一具苏醒着的躯壳,双手紧握着那张盗版光碟,仿佛它就是我干瘪的心脏,只有它才能维持我发凉的体温……我知道从今以后,无论我的处境是好是坏,都只是一种荒凉的存在,其实存在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存在。该死的生活,该死的存在!

“每个人都想上天堂,但是天堂的门不像地狱之门那样一推就开,我是将地狱之门误当天堂之门的人。”这是我从今天的报纸上关于一位高官堕落的报道中看到的话。说实在的,这句话让我很震撼。我时常想,人世间除了天堂之门和地狱之门,是否还有第三道门?如果没有,人是为什么而奋斗?仅仅是为了推开地狱之门吗?经过一番冥思苦想,我发现在我的生命中,每天必须推开的只有一道门,这就是我的办公室,也就是东州市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这道门,因为我是这个处的处长。每天推开这道门的时候,既是我最踌躇满志的时候,也是我心灵最虚无的时候。
昨天晚上,我去看望了我服务多年的老领导,他病了,病因是尿中毒,对,是尿中毒,而不是尿毒症。很多前往探望的人都以为是尿毒症,难以理解是尿中毒,但经老领导一解释,探望的人才恍然大悟。老领导之所以尿中毒是由于长期喝尿造成的。尽管老领导因尿中毒而住进了医院,但仍然不失时机地向探望者推广他多年秉持的尿疗法。他不厌其烦地向探望他的人讲解喝尿的好处,还搬出《本草纲目》背诵道:“溲,小便、轮回酒、还元汤。气味咸、寒、无毒。主治久咳涕唾、绞肠沙痛、跌打损伤、痔疮肿痛等。”还说什么尿疗法是国粹,和我五年前为他服务时一样,观念一点没变,不仅没变,而且一直身体力行至今,直到病倒住进医院。
一提到尿疗法,我就本能地反胃、恶心,就像萨特一样,他起初恶心是因为面前晃晃悠悠地出现了一个庞大而乏味的思想,他不知道它是什么,而且不敢正视它而感到恶心。我起初也以为尿和思想是两回事,但是当我在老领导的劝诱下喝了尿以后,才发现,尿疗的确是一种思想,是一种类似于国粹的思想。
尽管老领导退休多年,但无论是论级别,还是论资历,他都是东州市的泰山北斗。老人家选中我时,我在市委老干部局办公室任正处级调研员。老领导之所以选中我给他当秘书,是因为看了我发表在《东州政研》杂志上的一篇关于老干部如何养生的文章。为了写这篇文章,我参阅了大量关于老年人如何养生的资料,老领导相中了我的文笔和关于养生方面的功底。其实,我哪儿有什么养生方面的功底,不过是应《东州政研》国粹栏目之邀,写了一篇闲笔,只是这篇文章深得老领导的赏识,鬼使神差地选我做了他的秘书。
一上任我才知道,老领导之所以选我给他当秘书,是想利用我的文笔为他整理一份重要书稿,当然这份书稿在我上任之时并没有付诸文字,还只是老领导一个迫切的想法。后来,这份书稿在我上任以后五年才得以完成,题目就是《关于尿疗法的哲学思考》。
书稿虽然是我写的,署名当然是老领导,老领导花五年时间完成这部呕心沥血之作,并不是为了出版,而是为了把自己的养生经验记录下来与老干部们分享,当然也给年轻干部们留下一份精神遗产。
让我痛苦的是,起初我并不能充分领会老领导口述的尿疗感悟,因此在文字上老领导一直不满意,老领导笃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他老人家的一再诱劝下,也是为了完成好本职工作,我只好亲自体验了尿疗的感觉。想不到,这一喝就是五年。每天除了整理老领导关于尿疗感悟的口述之外,老领导还严格要求我也将自己的尿疗感悟写下来,文字不少于两千字,他风雨无阻,像批阅文件一样为我批阅,而且是用红笔。五年下来,我不仅为老领导写了一部《关于尿疗法的哲学思考》的著作,还为自己积累了近百万字的尿疗感悟。
离开老领导那天,我被安排到市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当处长,朋友们为我祝贺,我望着倒在杯子里冒着白沫的黄乎乎的啤酒痛哭流涕。朋友们都以为我是因为升任综合二处处长喜极而泣,谁也不知道我是因为太委屈了而哭泣,要知道我是陪老领导喝了五年的尿才当上这个处长的。此时此刻,一想起这五年喝尿的痛苦,我就像刚刚逃出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囚徒,精神像尼采一样分裂成两个我,一阵阵的恶心涌上心头。
本来我应该重回市委老干部局的,但是和老领导选中我惊人的相似,我发表在《东州日报》上的一篇理论文章,是关于东州城市建设发展的,深得刚刚升任常务副市长的彭国梁的赏识。当然在此之前,逢年过节彭副市长都来看望我的老领导,因为老领导一直关心彭副市长的进步,在彭副市长走上局级副市长领导岗位上操过不少心。因此,彭副市长对我也熟得很。刚好《关于尿疗法的哲学思考》书稿已成,并在市委老干部局的帮助下,由市委印刷厂印了一千本,老领导心愿已了,到了该放我走的时候了。恰逢春节,彭副市长看望老领导时,先倾述了身边没有大笔杆子的苦衷,然后对我的文笔赞赏了一番,提出想调我到市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任处长,老领导欣然应允。
我就这样走上了处长的岗位。我做梦也没想到,老领导竟然因喝尿而病倒了。当然这是西医的诊断结果,老领导是笃信中医的,他坚持认为,这次病倒不是因为喝尿造成的,恰恰是因为断了两天尿造成的。之所以断了两天尿,是因为老领导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前列腺出了问题,撒不出尿来,造成尿疗中断。昨天晚上我去看他时,他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大有“喝自己的尿,让别人说去吧!”的劲头。
说句心里话,我也喝了五年尿,对尿疗法是最有发言权的,起初在老领导的劝慰下,我也以为喝尿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但是经过一段实践以后,我突然顿悟,尿本来就是肾脏好不容易过滤并排泄出来的废物,再喝下去岂不是更加重了肾和肝的负担?不中毒才怪呢!说一千道一万,尿不是水,虽然以水为主要成分;尿是毒,是人体新陈代谢出去的排泄物。其实社会犹如人体,通过历史的新陈代谢排泄出很多文化垃圾,这些文化垃圾是最有害的,但是我们常常把最有害的视为最伟大的,并当作传统文化继承并发扬。我的那些尿饮感悟其实就是这样的垃圾。
就在我当上综合二处处长,朋友们为我庆贺的当天晚上,我喝多了,朋友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就感到阵阵恶心,我望着车窗外的霓虹灯,发现一个行人的脚下踩着一张烂纸,很快那个行人就发现了,他用脚使劲在地上蹭了几下,烂纸几乎被碾碎了,离开那人的皮鞋,被一阵风吹得四处奔逃,我一再提示自己,不要轻视那阵风!
回到家里,我顾不上阵阵恶心,迫不及待地找到我呕心沥血写成的尿饮感悟,足有一万多页,头两年写的都已经发黄了,像枯叶一样,我找了个僻静之处,一把火烧了,火光照红了我的脸,火苗发出咝咝的嘲笑。
我接手的综合二处算上我虽然只有五个人,但是情况非常复杂,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也难怪,进入了办公厅的综合处室就进入了市政府的决策核心,综合二处就相当于常务副市长的办公室,我就相当于彭办主任,谁不想当彭办主任呢?当然最想这个位置的是许智泰,他是综合二处副处长,而且是正处级副处长,别看他是个小个子,脸长得像板砖一样,动起心机来,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让人不敢小看他。我最讨厌他时常挂在脸上的笑,阴森森的,让我反复想起“笑里藏刀”这个成语,这样也好,随时提醒我对他多加小心。我之所以对许智泰刮目相看,是因为我的前任就是被他搞掉的,那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政变”。
说起来,我的前任赵忠根基很硬,起初只是莲花区商办的副主任,是刘一鹤升任东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之后亲自调赵忠任综合二处处长的。刘一鹤是彭国梁的前任,刚刚升任清江省副省长,许智泰就是抓住刘一鹤调离东州之机,暗中怂恿全处集体向厅党组告发赵忠,据说列了七大罪状,厅党组派人事处处长挨个找综合二处成员谈话,当时众口一词,可怜赵忠当时正在日本享受北海道风光,回国后厅党组连话都没找他谈,就被调到后勤新成立的机关服务中心挂了起来。赵忠一番挣扎之后,不堪其辱,愤然辞职下海。
这件事在市政府办公厅引起轩然大波,让我不解的是当时几乎没有人同情赵忠,按理说赵忠离开综合二处是迟早的事,因为一朝君主一朝臣,刘一鹤虽然高升了,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本来刘一鹤走时已经暗中安排赵忠到市经济技术开发区任副主任,但是还未等市委组织部来考核,就被许智泰领导的“政变”给搅了,七大罪状全都找到了证据。
当时刘一鹤主管外经外贸,综合二处出国的机会非常多,一年有七八次,但是所有的出国机会全被赵忠包了,就连许智泰也轮不上。不仅如此,赵忠就任综合二处处长以后,一份材料也没写过,名义上是主管处内全局工作,实则是全部材料都推给了许智泰和黄小明。别看材料是许智泰和黄小明写的,但是向领导汇报时却轮不上他们俩,在这一点上赵忠拿捏得特别到位。如果领导对材料大加赞赏,他便揽功归己;如果领导对材料不太满意,他就推过于人。
更有甚者,赵忠还控制处内所有人与刘一鹤保持一定距离。综合二处正处级调研员黄小明是处内唯一的硕士,写得一手好文章,是市政府办公厅公认的才子,处内许多急难险重的材料都出自黄小明之手,但是黄小明却从未进过刘一鹤的办公室,因为赵忠不给黄小明进刘一鹤办公室的机会。
有一次,赵忠感冒发烧没上班,香港一家大财团派团前来东州洽谈收购东州黑水河啤酒厂事宜,刘一鹤亲自在市迎宾馆接待并洽谈,需要处内有人陪同,许智泰手里刚好有一个大材料,就派黄小明去了。这要是在平时,黄小明边儿都摸不着,赵忠会亲自陪同。让赵忠没有想到的是,黄小明就跟了刘一鹤这么一次,就被刘一鹤喜欢上了,回来后就找赵忠谈,以后让黄小明专跟自己,也不知道赵忠怎么和刘一鹤说的,反正从那儿以后,黄小明在处内就彻底废了,什么好事也轮不上了。这些都是后来我到综合二处了解到的。
我们处内还有一位主任科员叫朱大伟,小伙儿二十七八岁,一表人才,在大学是学企业管理的。朱大伟进综合处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有机会给某位市长当秘书。朱大伟之所以有这种想法多半源于他父亲朱文武,朱文武原先在市委办公厅房产处当过处长,后来下海搞起了房地产,现在是东州市有头有脸的大房地产商。朱文武原本想在政界叱咤风云一番,无奈一直不得志。儿子大学毕业后,本来想出国留学,他未同意,费了一番心思,让儿子进了政府机关,又千方百计调到了综合二处。当时朱大伟的父亲判断刘一鹤的秘书宋道明干了五年了,应该安排了,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想到刘一鹤常务副市长干了没有两年就高升了,还带走了宋道明,朱大伟的梦想暂时落了空。
朱大伟刚到综合二处时就与众不同,非常会来事儿,特别是对赵忠毕恭毕敬的,朱大伟进综合二处主要是他父亲求市政府办公厅主任肖福仁办的,但是为了进综合二处能得到赵忠的关照,朱大伟的父亲也暗中请赵忠吃了几次饭,俨然朱大伟进综合二处是赵忠点的头。因为有这层关系,赵忠用起朱大伟就像用贴身秘书一样。
有一次,赵忠的老丈人病了,有半身不遂的征兆,赵忠知道朱大伟的父亲门路广,就问朱大伟陆军总院神经内科有没有熟人,刚好朱大伟父亲的同学在陆军总院神经内科是副主任医师。为了讨好赵忠,朱大伟不仅帮助赵忠在医院找了熟人,还陪同赵忠的老丈人到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事办完了以后,赵忠没说一个谢字。瓢泼大雨下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大雨仍然没有停的迹象,朱大伟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家里的电话响了,朱大伟不情愿地接了电话,竟然是赵忠打来的,让朱大伟冒大雨去医院给他老丈人取化验单,朱大伟当时鼻子都气歪了,但是为了当市长秘书的梦,他还是忍了,乖乖地披上了雨衣去了医院。这件事似乎让朱大伟倍感屈辱,我到任很长时间了,朱大伟还时不时骂赵忠是“周扒皮”。
最有苦说不出的是我们处唯一的美女,副处级调研员欧贝贝。欧贝贝不仅是我们处唯一的美女,也是市政府办公厅第一美女,外语学院毕业,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其实,欧贝贝已经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少妇,但是她的外貌却透着尚未开垦的处女地的气息,她的一双大眼睛像一对黑蝴蝶,谁看了都会有非分之想。非分之想最多的当然是赵忠,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不仅要吃豆腐,还要喝豆浆,碍于赵忠与刘一鹤的关系,欧贝贝敢怒不敢言,搞得她苦不堪言。
究竟赵忠与刘一鹤是什么关系,谁也说不清楚,不过厅里有许多猜测,最集中的说法是刘一鹤的父亲在“文革”期间挨整,赵忠的父亲给送过饭。反正是父一辈子一辈的关系。赵忠有这么硬的靠山,难怪在处内霸道。
不过,许智泰在赵忠靠山不稳之际,断然下手,其心智不能不让我刮目相看,何况许智泰的“革命”并没有取得最后的胜利,因为他取代赵忠的梦想被我的突然上任给彻底打破了,这就注定了我与许智泰之间关系的微妙,我必须随时提防许智泰发动第二次“革命”。一般来说,革命不是由外部原因和条件决定的,而是由内因决定的。内因是什么?经过我反复思索,我觉得是赵忠与处内同仁之间的关系发生了灾难性的变化,这种灾难性是由赵忠的专制造成的。赵忠妄想通过在综合二处搞君君臣臣,来达到掩盖他无能的目的,进而维护他通过投靠刘一鹤而换来的既得利益,于是大搞人处合一,综合二处就是我,我就是综合二处,使处内同仁无不发出“书生老去,机会方来”的慨叹,以至于导致许智泰率众“革命”。然而许智泰不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他无法拒绝把石头变成面包的诱惑,其实,石头不过是莫尔笔下的“阿布拉克萨岛”,一切都是虚幻的。
其实,像许智泰这样的人,用不着用石头诱惑他,他只想得到面包,给他面包好了。我上任以后不久,就有一次去美国的机会,而且是彭副市长亲率招商考察团,我把机会让给了许智泰,许智泰的板砖脸顿时笑成了面包。
我采取的措施很简单,也很实用。因为我深知人世间没有谁会把烤得滚烫的沙漠里的那些石头变成面包,除非上帝,然而上帝却拒绝了,他相信人不可能单靠面包活着,因为人生的秘密不仅在于活着,还在于为什么活着。其实芸芸众生无不向往耶稣在沙漠中遇到的三个诱惑。从本质上说,人们就是为这三个诱惑而来到世上的。耶稣是属灵的,他视一切物质皆如无物,因此他能经得起撒旦的各种各样的试探。然而,人归根到底是属肉的,即使有一点点灵也是寄托在肉中,世界上一切圣人君子,都要经过魔鬼的引诱与试探。最初,魔鬼引诱亚当、夏娃偷食禁果,后来用美女绊倒了英勇善战的大卫王,就连智慧之王所罗门也难免拜倒在异邦偶像的脚下,撒旦又在上帝面前控告义人约伯,闹得他家败人亡、牢骚满腹……可见一切血肉之躯,要想抵挡住撒旦的蛊惑,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况综合二处的全体同仁只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的一分子,就如同沙漠中的粒粒沙子,他们不需要上帝,他们需要的是蚁王或者蜂王,也就是分发面包的人,我的目标就是将综合二处变成一个没有争吵、和睦一致的蚂蚁窝或是蜂巢,因而我必须使自己成为蚁王或者蜂王。
然而,我注定只是综合二处的蚁王或蜂王,因为当我面对彭国梁时,我也只是只普通的蚂蚁或蜜蜂,甚至面对肖福仁时也是如此,这一点不光我意识到了,我们全处的人都意识到了。因此人人都想挤走我,因为只有挤走我,他们才能离真正的蚁王或者蜂王近一点。
最开始行动的还是许智泰。我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当人们得到了面包以后,还要解决崇拜谁的问题。综合二处的人总不能崇拜我吧,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处长只能拜倒在权威脚下,怎么可能成为权威本身?在全处同仁都出国巡游一圈之后,我发现他们向往高山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了。最让我寝食难安的是,欧贝贝告诉我,许智泰最近和彭副市长吃了顿饭,这顿饭竟然是在好世界吃的,要知道只有彭副市长最重要的客人才在好世界宴请。欧贝贝告诉我这顿饭只有四个人参加,彭国梁、胡占发、许智泰和一个神秘的老男人。之所以称为神秘的老男人,是因为此人已经年过半百。胡占发既是彭副市长的秘书,也是一个拈花惹草的色鬼,欧贝贝从他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并不奇怪,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个神秘的老男人是谁?他与许智泰是什么关系?彭国梁为什么屈尊宴请他?一系列问题搅得我寝食难安。
本想让欧贝贝再探探胡占发,但我作为一处之长却不好开这个口。要知道欧贝贝是个心中藏着一个天堂的女人,我除了一点小恩小惠什么也不能给她,我不是见了漂亮女人不想云雨情的男人,我甚至想,给老领导当秘书那五年如果喝的不是自己的尿,而是欧贝贝的尿,一定是人生最美的享受,我的每日尿饮感悟一定会成为千古绝唱的美文。然而,欧贝贝越是在我面前妩媚娇俏,我越是装作柳下惠在世。车尔尼学夫斯基说,革命者为了锤炼意志睡钉板,我心想睡钉板算什么,有本事在欧贝贝面前站一站什么想法也没有,那才叫真意志呢!我每天就是顶着这么大的诱惑,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一晃我都当了两年处长了,虽然再也没有每日喝尿的痛苦,却有一种死海茫茫不知何处是彼岸的迷茫,处里的墙上挂着一个圆型的石英钟,每天我看见它就觉得像一个白色的洞,像一个陷阱,我每天看它时,都觉得自己正在陷进去。我又觉得它像一张脸,这张脸喜怒无常、变化多端,但总是围着处内几个人的脸变化,有时变成许智泰皮笑肉不笑的脸,这是我最讨厌的一张脸,因为他有可能变成哈姆雷特的叔父;有时变成黄小明充满阳光的脸,这是我最嫉妒的一张脸,因为他总是透出一股高贵的傲气;有时变成欧贝贝娇媚可人的脸,这是我最想入非非的一张脸;有时变成朱大伟貌似单纯的脸,这是我最可利用的一张脸;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像我的一张脸,一张喝过尿的脸,一张像钟表一样摇摆着的脸。其实这个石英钟更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无时无刻不看着我们的内心世界。
我当上处长以后,只见过赵忠一面,那是我刚上任不久,他请我吃饭,我之所以给他面子,是想借机了解一下综合二处的情况,特别是把他赶下台的那次“政变”。赵忠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我也不是吃干饭的,一直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过他还是提供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情况。他说,处里的“政变”真正的领导者不是许智泰,我听后大吃一惊,连忙问:“不是许智泰,那是谁?”
赵忠叼着烟笑道:“杨恒达呀杨恒达,我以为你比我精呢,原来也是个‘大愚若智’型的,我问你,如果许智泰当上了综合二处处长,谁最可能当副处长?”
我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语道:“莫非是黄小明?”
赵忠讥讽地用食指点了点我,自闷了一杯啤酒。赵忠的意图非常清楚,我的位置要想稳当,必须打压黄小明。这恰恰是赵忠最愚蠢的地方。自从我从赵忠口中得知黄小明可能是我们处的“定时炸弹”之后,我就想好了不让炸弹引爆的方法,那就是与黄小明结盟,牵制许智泰,让黄小明与许智泰斗起来,我当裁判搞平衡。政治就是搞平衡,平衡一旦打破,必然出现“政变”。赵忠不懂这个道理,结果黄小明与许智泰秘密联手,把他挤下了台。看明白了这一点,我将处内的好处尽量多给黄小明,工作上给他压担子,让许智泰嫉妒黄小明,形成一山二虎的局面,我坐山观虎斗,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我完全控制了处内的局面,不过,我却忽略了一个人——朱大伟。
我发现朱大伟一方面紧紧向胡占发靠拢,一方面对黄小明耿耿于怀。胡占发已经给彭副市长当了五年秘书了,莫非要换接班人?后来我在办公厅资料室内发现了端倪,因为那段时间黄小明往资料室跑得很勤,有一天我趁黄小明不在,特意去资料室走了一趟,发现黄小明查阅的资料紧紧围绕着国企改革,这显然是在写论文,为谁在写论文?莫非这小子又读博士了?不可能啊,这小子是文学硕士,怎么读起经济来了?我猛然醒悟,彭副市长正在读在职研究生,专业恰恰是国民经济管理,这件事深深刺痛了我。应该说我和胡占发是彭副市长的左膀右臂,但是我特烦胡占发对处内指手画脚,任何材料到他手里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好像材料是给他写的似的,俨然综合二处归他领导,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自从我发现胡占发有指手画脚的毛病以后,只要是彭副市长的材料,我都绕过胡占发亲自向彭副市长汇报,胡占发被我晾了几次后,一直对我耿耿于怀。
胡占发起点低,目前只是个副处级秘书,一旦离开彭副市长也可能相中我的位置,不过他相中,我也不在乎,有老领导在后面给我撑腰,我又是彭副市长亲自选中的,即使让我挪位置,也不会差了,因为彭副市长总要给老领导一个交待。问题是彭副市长的硕士毕业论文这么重要的材料不仅没叫我写,而且瞒着我私下里交给了黄小明,这里面好像大有深意。黄小明是我们处唯一的科班硕士,材料交给他情有可原,但是为什么要瞒着我呢?莫非这是彭副市长考验黄小明?如果是考验黄小明的话,大概有三层深意:一是考验悟性,二是考验文字水平,三是考验能否保守秘密。这三个方面可是市长秘书必备的素质,莫非彭副市长想让黄小明接替胡占发?怪不得朱大伟对黄小明耿耿于怀呢,接替胡占发成为彭副市长的秘书可是朱大伟梦寐以求的,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每天见到胡占发就像见到救世主一样。我知道一定是胡占发背后向朱大伟许了愿,然而这恰恰是朱大伟不成熟的地方,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能否成为彭副市长的秘书,胡占发有作用,但不是决定作用;我也有作用,但也不是决定作用;即使是副秘书长、厅主任肖福仁也起不了决定作用;起决定作用的只能是彭副市长。朱大伟不哭祖坟,哭乱坟岗子,怎么可能得到彭副市长的赏识呢?相反,黄小明就不同了,一点无用功也不做,他不显山不露水,把功夫都用在了刀刃上。
好在我及时发现了黄小明的意向,暗中推波助澜,既打击了胡占发,也牵制了许智泰,只是彭副市长的真实意图,我始终没有摸到。官场上一向云谲波诡,不到最后揭底的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要知道权力是一种道德的和理性的存在的高峰。它与所有的精神力量的性质是相似的,它犹如一门大炮,可以将人的全部愿望射入宇宙。当然,宇宙虽然是无限的,却隐藏在人的心里。人一向认为“有”是无限的,而“无”是有限的。尽管上帝和魔鬼都是人创造的,但是在权力面前,人们不仅丢失了上帝,而且丢失了魔鬼,只剩下自由,而世人一向认为自由是善,不自由就是恶。“干吗要认识这该死的善恶,它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我记得这是《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句话,我忘了是他们三兄弟谁说的了,不管是谁说的,我都觉得有一定道理。
当我得知赵忠发财的消息后,赵忠在我心目中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谜,因为他发财的方式匪夷所思,他不是炒股票,也不是搞房地产,而是包庙。这两年他将清江省各市的著名寺庙都承包了下来,然后聘请大和尚做住持,紧接着就是为各寺院制造神话,这些神话据说吸引了大量的善男信女,表面上寺庙的香火越来越旺,实际上是赵忠的腰包越来越鼓。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些“善男信女”真的信佛吗?他们知道自己顶礼膜拜的是什么吗?为什么一夜之间有那么多人成了“佛教徒”?那天我无意间走进书店,选来选去选了一本《金刚经》,买回来又无心看,就扔在案头。我不知道自己这是一种什么心理,不经意间有“悟道”的向往,不过,这种向往又有一种想利用什么的味道,就像两只手在互相撕扯。
赵忠从来也没忘记过综合二处,更准确地说是他一直掂记着欧贝贝。我知道他在综合二处当处长时,欧贝贝是从骨子里讨厌赵忠的一身“猪”肉的。赵忠太胖了,一米七的个头,却胖得像一只水桶,走起路来经常气喘,再加上说话瓮声瓮气的,我也觉得他像一头“猪”。但是不知为什么,最近欧贝贝经常与赵忠通电话,还赵哥长赵哥短的,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有一天,赵忠心血来潮地给我打手机,神秘兮兮地要请我吃饭,听他的口气似乎请我吃饭只是个幌子,有关子卖才是真的。我知道赵忠这两年之所以包庙发了财,多半是由于副省长刘一鹤的支持。人一旦财大气粗后,就会想办法捞取一些政治资本,以达到富贵相融的境界。赵忠也不例外,他堂而皇之地成了省人大代表。与其他企业家不同的是,赵忠在各个庙的住持都有许多俗家弟子,这些弟子大多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因此,赵忠的脑袋几乎成了清江省的信息库,跟他吃一顿饭,就相当于上了一次网,甚至相当于进行了一次“人肉搜索”。
毫无疑问,赵忠已经今非昔比,请客自然也不会随便找一个地方。傍晚下班时,他亲自开着奔驰车拉我去了东州市最豪华的金虫草食府,这里是东州市吃燕翅鲍参最地道的地方,是市地税局几个处长私下里合开的,到这里吃饭的都是东州市有头有脸的。
赵忠似乎比头两年更胖了,但是气度已经迥然不同了,列宁头干脆剃成了光头,脖子上挂着一块猫脸大小的翡翠贴金弥勒佛,手里捻着沉香念珠,给人一种披上袈裟就是大师的感觉。
席间,我抑制不住好奇心,问他当初怎么就想到了包庙?他卖关子地问我:“中国人的灵魂里缺什么?”我不解地摇摇头,没有理解他问这句话的意图。他圆滑地笑道:“当然是最缺信仰。”我豁然开朗地点点头,有道理。赵忠一副奸商的嘴脸说:“伏尔泰说,如果上帝不存在,就应该把他造出来。中国人当然是很少信上帝的了,在中国最有土壤的宗教当然是儒释道,在儒释道中最接近灵魂的只有佛教。恒达,既然中国人的灵魂里没有信仰,那么信仰利用好了就是最挣钱的买卖。”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
这家伙摇头晃脑地说:“你一旦掌握了一个人的灵魂,他当然要对你顶礼膜拜,你想想看,一个灵魂需要救赎的人,连生命都舍得给你,何况身外之物了?你不发财才怪呢!”说完他得意地大笑起来,然后点上一支烟补充说,“权力可以真理化,信仰当然可以财富化了。恒达,不瞒你说,不离开官场是不会明白这些道理的,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旁观者想发当局者的财,一发一个准儿。要不是那次‘政变’,我也不会有今天,说句心里话,我还真得谢谢许智泰、黄小明、欧贝贝和朱大伟。恒达,你想过没有,这几个人当初为什么要造我的反?”
我冷哼道:“还不是为了你当年屁股下的那把椅子?”
赵忠深沉地摆摆手,“恒达,你只看到了问题的表面。人的心灵从本质上讲是根本对立的,正因为如此,人才不得安宁。人的心灵都是不安宁的,这是由人的本性决定的。人的本性不是理性的,一定是非理性的,这种非理性决定人渴望为所欲为,但是不管你有没有信仰,每个人心中都有个神,谁都渴望造心中这个神的反,甚至杀死它,因为杀死这个神,心灵就自由了。这个神是什么?就是痛苦和恐惧,这是与生俱来的,为了战胜痛苦和恐惧,每个人都想成为叛逆者。”
我插嘴问:“成为叛逆者能获得幸福吗?”
赵忠津津有味地说:“追求幸福的是一种人,追求自由的是另一种人。当然芸芸众生更渴望幸福,为了安宁和幸福拒绝自由,但是有叛逆精神的人渴望获得为所欲为和受苦受难的权利,他们厌恶一切束缚,渴望自主,虽然不可理喻,但是我们只有从这些人身上才可以看到人格和个性。这是人类最主要也是最宝贵的东西。”
“赵忠,”我讥讽地打断他问,“你是不是钱多得烧昏了头,官场本身就是一块没有个性的土壤,怎么可能产生有个性的人?你是不是高看许智泰、黄小明他们了?”
“当然,这几个人在‘政变’中的心理是有区别的,这几个人中其实最有叛逆精神的是黄小明,正因为如此,他藏得最深,许智泰不过是被黄小明当枪使了,至于欧贝贝和朱大伟不过是盲从。”
赵忠煞有介事地做了一番分析,我虽然不敢苟同,但是又找不到强有力的语言反驳,一时间心里有些发窘。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感到自己缺乏深度。
我忽然想到欧贝贝曾经告诉我,许智泰在好世界和彭副市长吃饭,席间有一位神秘的老男人,我情不自禁地讲了这件事,想用来反驳赵忠对许智泰智商的低估,没想到赵忠竟然知道那个神秘的老男人是谁,而且解开谜底之后,我不禁暗然惊叹!
原来最近全国各省纪委书记进行了交流,清江省交流来一位女纪委书记,叫齐秀英,曾经在K省办过几起震惊全国的大案,搞得K省官场上一些人寝食难安,心惊肉跳。最近她刚从K省交流到清江省,来势汹汹的气势让很多人感到了压力。
齐秀英离婚很多年了,一直未嫁,但一直与初恋情人保持着深厚的友谊。这位初恋情人是齐秀英的大学同学,也多年丧偶,齐秀英办案一向以铁腕著称,很少交朋友,不过对这位老同学却情有独钟,即使在K省时,两个人也要定期见见面。
齐秀英这位老同学不是别人,就是彭国梁宴请的那位神秘老男人,此人不过是《清江日报》的一位资深记者,叫林永清,由于敢于直言,一向抗上,一辈子也没熬到一官半职。许智泰在调入东州市政府办公厅前,曾经是《清江日报》的记者,当时就与林永清坐对面桌。
赵忠介绍完林永清与齐秀英的关系后,我顿时明白了许智泰从中扮演的角色。我心想,就凭你许智泰的分量也想当托儿?也不怕把脊梁骨压折了?不过我还得承认,许智泰的确抓住了一次跃龙门的“天机”,这就是“运”,或许彭副市长真的急需许智泰当托儿!这么一想,我不仅心中打了个寒噤,总觉得彭副市长有些饥不择食,为什么这么急着博取新任省纪委书记的欢心?竟然屈尊宴请人家的老情人?我早就有耳闻,这个齐秀英是个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女包公”。这样的人是彭副市长平常最不屑的人,因为彭副市长曾经对我说过一句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话,“恒达,如果有人求到我们这儿了,说明人家已经难得不行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我觉得这句话充满了人情味。应该说,齐秀英与彭国梁之间应该是两条平行线,即使延伸到天边,也不应该交叉,如今彭国梁主动前去交叉,难道是……
我正在沉思间,赵忠又告诉了我一件惊人的消息,“恒达,年底换届,老市长到市人大当主任,你知道谁来接班吗?”
我不假思索地说:“从哪方面讲都应该轮到彭市长了。”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彭国梁正在抓紧活动,也向我透露过,他有接任市长的可能性,当然我也从骨子里盼望他能接任市长,这样我就会跟着水涨船高。
没想到赵忠轻蔑地笑道:“恒达,看来你白在官场混这么多年了,根本不懂政治,你什么时候见过东州市的常务副市长直接任过市长?”
我连推了几届,还真没有,便不耐烦地说:“赵忠,你别卖关子了,快说是谁?”
赵忠一脸得意的表情,深吸一口烟说:“当然是刘副省长啦。”
“刘一鹤?”我脱口而出,情不自禁地问。
“恒达,你仔细想想,”赵忠露出一脸奴才相笑呵呵地说,“还有比刘副省长更合适的人选吗?”
望着赵忠意得志满的肥脸,一股隐忧袭上我的心头。当年刘一鹤任东州市副市长时,与彭国梁为争当常务副市长,明争暗斗得不可开交。如今两个人在争市长的位置上,彭国梁又败下阵来,彭国梁会善罢甘休吗?刘一鹤果真回来,怕是东州官场又要电闪雷鸣了。官场上是最讲究圈子的,一旦跟错了人,很可能一切努力都成虚妄。
席间,赵忠暗示我向刘一鹤靠拢,这叫做“良禽择木而栖”,我顿时警觉起来,我弄不清这是赵忠的意思,还是刘一鹤的意思,但赵忠暗示的这种意思绝不是空穴来风。我顿时陷入两难境地。官场上是最讲一个“忠”字的,但是任何一次改朝换代,都宣告了“忠”的虚妄,和“不忠”的胜利。
我一直以为公务员不过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就像工人做工、农民种地、商人做买卖、教员教书一样,但是传统文化赋予从政太多、太高的理想色彩和道德要求,特别是“公仆”两个字,像泰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说句心里话,自从我走上仕途以后,一直为领导服务,先是为老领导,陪他老人家研究了五年尿疗法;再就是为彭国梁,为彭副市长殚精竭虑熬夜爬格子,一年写上百万字的材料,全都署上了彭国梁的名字,干的是为人家做嫁衣的活儿,我感觉还不如一个作家,作家写小说有名又有利,我这可好,一分钱稿费都没有,写材料抽烟还得自己花钱,这哪儿是什么“公仆”,根本就是“私仆”。
面对赵忠的劝诱,我虽然未动声色,但是赵忠也看出了我的犹豫,说心里话,谁不想跟一把手,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
赵忠的话让我深受触动。任何圈子都会有核心、次级核心。任何核心都不会轻易让次次核心与之抗衡的,而次级核心又不甘于自己的次级地位,这就难免有斗争。在这种斗争中,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如何不成为大人物争斗的牺牲品,这才是最要紧的。怪不得官场上有那么多人信奉“有奶便是娘,无奶走他娘”。走上了仕途,就相当于走向了李白笔下的“蜀道”。在这条路上,既有难以逾越的崇山峻岭,又有撞过岩石的激流狂潮;既有铺满鲜花的陷阱,又有暗藏水底的礁石。能不能顺利到达彼岸,全看自己的悟性了,何况有没有彼岸也未可知。
吃完饭,我没让赵忠送我,不知为什么,我特别想一个人在马路上走走。新鲜的空气使我很舒服,只是路两边的树下站着三三两两的女人,每个人都像三流画家画布上的影子,“这些可怜的鸡!”我心里讥讽道。有人向我招手,也有人走过来向我搭讪,说实话,这些女人与欧贝贝比起来太不足挂齿了。我想起席间赵忠跟我吹自己已经把欧贝贝拿下了,让我心里直反酸水。继续往前走,很久没独自一人在夜幕中走走了。原来散步是一种享受。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几乎忘记了人是应该散散步的,是否会走入永恒?天道远,人道近,何必舍近求远呢?
“我现在在黑暗中进行得很顺利。”这是乔伊斯笔下斯蒂芬的感觉,我可没这么顺利,这不,又过来一位“美人”,她嗲声嗲气地说:“大哥,玩一玩吧!”我摆摆手,觉得斯蒂芬认为夏娃没有肚脐眼的观点很有见地。不过他认为人的脐带是天下众生的一条肉缆,我不敢苟同,我认为天下众生的一条肉缆还应该是在男人身上的那个部位,它才是善和恶的根源。
人生而有欲,于是将利生的一切当作善;人类畏死,将避死的一切也当作善。殊不知,善恶都是自由之子,都是非理性的,要知道恶也是人的道路,恶的秘密就是善。每个人内心都隐藏着恶,这是另一个自我。真正的恶源于自由,真正的善也源于自由,自由是不寻常的、难以置信的和不确定的东西,一旦变成放纵就是恶。为什么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因为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自由!自由一旦变成放纵,就再不想要任何神圣的东西、任何界限。就像赵忠,他自己可以把自己当成佛,那些善男信女们表面上是供养佛,实际上是在供养他。在赵忠心目中,灵魂救赎是最赚钱的,连信仰都可以用来发财了,这说明赵忠已经拒绝了善恶。赵忠活得比我洒脱,比任何一个公务员都活得洒脱,我是从骨子里羡慕他的,我为什么要羡慕他?想来想去总觉得赵忠是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我。
回到家里,我老婆还没睡,她总是这样等我,主要是对我不放心。也难怪,外面的世界诱惑太多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诱惑,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诱惑,无论是小人物还是大人物,要想抵挡住那些诱惑,除非成为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可是,我一向认为世界上根本没有特殊材料,不过我老婆倒是经常弄一些材料,不对,不是材料,应该是药材,配到一起熬成药汤让我喝。别看她是学西医的,却笃信中医。
自从我就任综合二处处长以后,由于经常熬夜爬格子,还经常出去喝大酒应酬,又很少运动,身体一天比一天虚,那条“普度众生”的肉缆越来越不听使唤,已经到了将就的程度。我老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搞了好多偏方,回来就拿我做实验,但收效不大。昨天她又给我搞了一个新偏方,我估计已经熬好了,正等着我做实验呢。
果然,我一进屋,我老婆就从厨房端出一小碗黑糊糊的汤汁儿,妩媚地递给我,说是祖传六代老中医的偏方,我当然不愿意让她失望,谁不想金枪不倒,于是我接过碗,一扬脖子,就干了。老婆不是天仙,但体型恰到好处,除了两个xx子养得肥肥的,哪儿都瘦。没到综合二处之前,老婆在我眼里就是个宝儿。可不知为什么,自从当上综合二处处长以后,怎么看老婆也没法和欧贝贝比。
老婆埋怨我喝了五年尿,金枪疲软是突然断尿造成的,劝我接着喝,我一听就火了,我说,与其让我喝尿,不如让我去死。老婆害怕了,只好作罢,便到处找偏方。说来也怪,在外面扯王八蛋从来没疲软过,一回到家里就不好使,不好使不要紧,在老婆面前说话再也没有以前硬气了。好在老婆是学医的,她认为是我工作压力大造成的,每次在床上行云雨情时,都倍加温柔了。
一小碗中药汤下肚,我感觉心里热糊糊的,看老婆妩媚迷离的眼神,就知道今晚的实验是躲不过去了。果然,我一钻进被窝,她的滑嫩柔软的舌头就像小蛇一样在我身上的敏感部位游荡起来,两个白花花的xx子硬挺挺的,好像我没喝药,她喝药了似的。说实话,我是很想让老婆尽兴的,可越这么想越觉得做爱成了责任、成了义务,就像每天我爬格子一样成了工作,往常还可以将就,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彻底熄火了。老婆忙了一身汗,终于抹着眼泪放弃了。望着大失所望的老婆,我恨不得将自己阉了。
这次疲软的代价是从明天早晨开始我必须重新喝尿。没办法,喝吧。我一连喝了一星期,仍然没有什么感觉。
你别说,白天欧贝贝买了一本《家庭生活》杂志,杂志扔在办公桌上,大伙都传着看,我也翻了翻。里面有一篇文章说,如果男人阳痿了,大多是喜新厌旧心理造成的,可以在做爱时将老婆想象成自己向往的女人,病症就会立即消失。我看后心中暗喜,心想,我向往的女人当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要不是秉持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我还能让赵忠那猪头抢了槽子!
不过,晚上我是急不可耐地自己要做实验的,老婆还以为我喝了一个星期的尿恢复了“亚洲雄风”了呢,老婆呻吟得特别刺激,我把这呻吟声想象成是欧贝贝在叫,下面一下子膨胀起来,这一胀不要紧,就像他妈的吃了伟哥似的。
我常常做一种怪梦,特别是在做爱之后,一旦睡觉,梦境就浮现在脑海里。其实,我的梦很简单,一到夜里,政兴花园就找不到一个男人。政兴花园住的都是处以上干部,当然也包括局级和市级的领导,我就住在这个花园的葵花苑里,葵花是向阳生长的,意味着“讲政治”;我不喜欢局级干部住的松菊苑,有一种永垂不朽的味道;我最羡慕的还是副市级以上领导住的青莲苑,很有点出污泥而不染的味道,不过我羡慕的不是青莲苑的寓意,而是房子。副市级领导住的房子,不论是户型、结构,还是面积,都让我垂涎不已。我去过彭副市长的家,将近三百平米,上下三层,配上得体的装饰,任何一个公务员看了这样的房子,心里都会藏起来一个市长梦。
不过我的梦与众不同,在梦里我就像一个幽魂迷失在政兴花园里,政兴花园犹如一座幽暗的黑森林,我游荡其中,路过青莲苑时,大铁门前蹲坐着一只母狼,瘦骨嶙峋的,母狼呲牙咧嘴地拦住我的去路,我吓得转身就跑,慌慌张张误入松菊苑;还未等我站稳,一只雄狮冲过来,高昂着头,张着血盆大嘴,我只好继续逃,希望能遇上什么人救我;好不容易跑到葵花苑时,又窜出一只五彩斑斓的花豹。我心想,这下完了,却发现欧贝贝站在我家凉台上向我招手,我喜出望外地想喊:“贝贝,快来救我!”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彭副市长,我又惊又喜地问:“彭市长,真的是你吗?”彭国梁像吊死鬼一样吐着舌头说:“我从前是人,现在不是人了。”我大惊而醒,冒出一身冷汗。
关于这个梦,我没跟任何人讲过,我翻过弗洛伊德很多著作,也没找到做这个怪梦的缘由,只是对彭国梁“我从前是人,现在不是人了”的话不寒而栗。彭副市长不是人了,会是什么?莫非是鬼不成。我是不相信这世间有鬼的,但是我相信有魂。比如梦,人分明睡在床上,却感到做了种种事、见了不少人,这是怎么回事?显然是有魂灵在活动。
赵忠提供的信息千真万确,刘一鹤成了东州市委副书记、代理市长,还不到两个月就在两会上高票当选东州市市长。一开始我担心彭副市长的“常务”两个字怕是要不保,想不到两会以后彭国梁仍然是常务副市长,我提着的心虽然放下了,但彭国梁对我的态度似乎不像以前那么亲切了,我怀疑是胡占发从中搞了什么鬼。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很多材料彭副市长不交给我,而是直接交给黄小明,我虽然表面没露声色,但心里却有些沮丧。
处里资历最浅的就是朱大伟,但是最诡道的也是这小子,别看平时他见谁都嬉皮笑脸的,好像什么事都不走心,这不过是假象,作为处长我看得很清楚,这小子在卧薪尝胆。
傍晚下班时,许智泰、黄小明和欧贝贝陆续先走了,只剩下我和朱大伟,这小子端着处里的象棋盘走了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处长,杀一盘怎么样?”
朱大伟平时净陪肖福仁下棋,肖福仁是个象棋迷。我刚到综合二处时,朱大伟还是个臭棋篓子,但是没出半年,处内就没有对手了,连打遍办公厅无敌手的黄小明也甘拜下风。我这才觉得不对劲儿,这个朱大伟棋艺进步如此之快,好像有什么高人在背后指点。慢慢地我才发现,朱大伟苦攻象棋的原因。原来这小子主要目的是为了成为办公厅主任肖福仁的棋友,这招儿投其所好颇见效果,如今肖福仁有事就喊朱大伟,朱大伟俨然成了肖福仁的秘书。
我知道朱大伟找我下棋,一定有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说不定从这小子嘴里能套出点真东西,便欣然应允,棋局就在我的办公桌上摆下了。
下棋和谈恋爱一样,必须有个对手,但是按朱大伟现在的水平,我很难赢他,但是,这小子似乎故意拖延时间,迟迟与我周旋。第一局竟然下了个和局,于是又摆上第二局。尽管朱大伟故伎不变,但他的棋下得极其稳健,无懈可击。我故意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棋上,等待着朱大伟说出找我下棋的真正意图,果然,他一开口,就让我吃了一惊。
“处长,”朱大伟拱了一个卒子说,“欧贝贝怀孕了,而且正在闹离婚,你知道吗?”
我听罢心里咯噔一下,欧贝贝结婚好几年了,怀孕是正常的事,不怀孕才是不正常的,但是怀了孕还闹离婚就不太正常了。按理说妻子怀孕是好事,哪个做丈夫的也不愿意在这期间惹老婆生气,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欧贝贝的丈夫王朝权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但是,这么漂亮的老婆怀孕了,还要闹离婚,这背后一定大有文章。
我跳了一个马,讥笑着问:“大伟,贝贝怀孕了,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小子成了第三者?”
朱大伟赶紧解释说:“处长,我是无意间发现她办公桌上的化验单的,至于正在闹离婚也没什么稀奇的,她当着我的面在电话里跟她丈夫吵了好几次了。”
虽然朱大伟和欧贝贝坐对面桌,但是我对他的“无意间”也倍加警觉,想不到朱大伟如此有心机,很显然朱大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颇感兴趣地问:“贝贝因为什么和王朝权争吵啊?”
“处长,”朱大伟迟疑了片刻说,“我也只是猜测,我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王朝权的。”
朱大伟的话惊得我将马当作炮飞了出去,心中暗叹,想不到我身边竟有一头“巴兰的驴子”。
“不是她老公的,那会是谁的?”我情不自禁地追问道。
“处长,”朱大伟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仍然只是猜测,我怀疑是赵忠的。”
朱大伟一句话点醒了我,赵忠的确跟我吹嘘过已经把欧贝贝拿下了,想不到欧贝贝竟然怀了这家伙的孩子,这个朱大伟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赵忠不止一次地跟我说,刘市长赏识我的文笔,希望我能到综合一处当处长。这件事我一直没答应,不是我秉持“忠臣不侍二主”的古训,谁不想成为一把手的人,只是彭副市长对我不薄,而且即使调到综合一处,我也逃不出彭副市长的手心,他毕竟是常务副市长,主管办公厅。
今天朱大伟突然找我下棋,难道是想提醒我什么?我知道朱大伟做梦都想成为市长秘书,但看彭副市长的架势,似乎是看上了黄小明,为这事朱大伟一直在讨好胡占发。莫非赵忠劝我调到综合一处的事胡占发知道了,怎么可能呢?
我虽然心里胡思乱想,但嘴上却不动声色地提示道:“大伟,话可不能乱说,这可涉及到贝贝的名誉啊!”
朱大伟察言观色地点着头说:“那是那是,不过处长,我还是坚信我的判断,欧贝贝会打掉孩子,而且肯定离婚。”
我冷静地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处长,”朱大伟既诡谲又坦诚地说,“王朝权和我一样,不过是市招商局一个小小的主任科员,托不住欧贝贝的,离婚是迟早的事,即便是赵忠那样的男人,也罩不住欧贝贝,他们之间不过是钱色交易,欧贝贝心中的男人是像彭副市长那样有权有势的男人,处长,所以老弟提醒你一句,少拜佛多问道。”
朱大伟说完举起当头炮就将,将得我竟然无路可走,只好认输。不经意的一盘棋,让我重新认识了朱大伟。说心里话,在综合二处我很看重黄小明的才气,一直利用他牵制许智泰,想不到忽略了朱大伟。官场上很难找到说心里话的人,朱大伟敢对我说“少拜佛多问道”这句话,足见这小子对我的这份真诚。
我把棋盘一推不下了,动情地拍了拍朱大伟的肩膀说:“老弟,走,大哥请你喝酒。”
昨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怪梦,我觉得自己像个老鼠一样在政兴花园里乱窜。奇怪的是母狼、雄狮和花豹看见我不再死命地追杀我,而是不屑一顾。也许是我变成老鼠太丑陋了,或者它们嫌我太小,不够塞牙缝的,但是,我坚信丑到了极点就美到了极点。那些美好而崇高的东西只能隐藏在肮脏和罪恶里,怎么可能随处可见?这恰恰是美好而崇高的东西的精妙之处。
“对于梦的理解,我们实际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只有实践和经验才可以做出判断。”弗洛伊德如是说。我至今对我的怪梦都无法解释,看来是实践得不够,也就是做梦的次数还不够,不足以达到可以称之为经验的程度,因而也就无法判断。不过,弗洛伊德认为,人们的整个心理活动都自动地受唯乐原则的支配,也就是尽力地获取快乐而避免痛苦,我倒是颇有同感。因为每次做完这个怪梦,我都会产生一种历险后的快感。要知道我的生活都是计算好的,我每天都按部就班地工作,就像在稿纸上写字一样,每一张稿纸三百字,这是规定好了的,我就像一棵禾苗一样生长在宛如稿纸的土壤里,既然是土壤,当然是一成不变的,因为是大自然进化好了的,一切都是进化的,人类是进化的、时代是进化的、社会是是进化的、历史是进化的,这世界上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是进化的。
思来想去,我还是发现了不进化的东西,这就是我的肉体,它不仅不进化,而且退化,将来走向死亡。这也是自然规律。我们太习惯按规律办事了,好像有了规律就有了一切,就有了善恶,就可以无需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就可以非常幸福地生活。这说明规律已经代替了意愿。医学对人体已经进行过无数次解剖了,并没有发现什么意愿,但是我却明明感觉到它了,尽管是我在爬格子时感觉到的,但我也强烈地希望自己不要成为稿纸上的任何一个格子。人毕竟是人,而不是稿纸上的格子。但是无论我怎么珍视我的意愿,我的意愿都被我符合规律的利益规定好了,怎么办?我只能躲在梦里,在梦里还不能堂而皇之地变成母狼、狮子和花豹,耀武扬威一番,只能变成老鼠东躲西窜。正因为我在梦里变成了一只老鼠,才增加了历险的快感,要是变成了老虎,见了母狼、狮子和花豹,大家都彼此彼此,没什么感觉,就不会有历险的快感。
自从我开始做这个怪梦,我就怀疑自己得了精神分裂症,后来我翻弗洛伊德的著作发现,精神病患者的梦与正常人的梦在实质上都是一样的,没有多大区别。健康的人并不缺乏那些形成梦或症候的因素,健康的人也可以构成压抑,而且要花费一定能量来维持压抑的力量。他们的潜意识里储藏着富有活力的被压抑的冲动,而且也有一部分力也多不受自我的支配。这些与精神病患者比较起来没有什么两样。看到弗洛伊德的这些观点,我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放了下来,看来健康的人和精神病患者并没有实质的区别,谁都有为所欲为的幻想,只不过健康的人将自己的意愿压抑在梦中了。
今天上午,刘一鹤主持召开常务会议,专题研究招商引资工作。由于要将全市招商引资的项目捋一遍,直到中午也没完成全部议题,只好下午接着开,一直开到三点钟。
开完会,我刚走进办公室,准备整理一下会议记录,内线电话就响了,欧贝贝接完以后对我说:“处长,彭市长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招商引资、外经外贸这一块归彭副市长主管,开了一天的会,看来彭副市长对会议纪要有指示,我拿起记录本就走。
走到彭副市长办公室门前,我就听到屋子里谈笑风生,便轻轻地敲了敲门进去了。原来屋子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市招商局局长温华坚,另一个是市财政局局长陈实。这两个人是彭国梁一手提拔的,在东州官场无人不知这二人是彭国梁的左膀右臂,然而,我对这两个人一点好印象都没有。起初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面相上看,这两个人都长得肥头大耳的,都算是好面相,但总觉得眼下的面相不是他们的真面相,他们不应该是这样的面相。我记得弗洛伊德说过,梦的伪装包括“显意”与“隐意”,此时这两个人的面相大概就是“显意”,我没有看到的那一面就应该是“隐意”了,就像在梦中我变成一只老鼠东窜西窜的,这大概就是我的“隐意”。当这两个人满面红光地与我握手之际,我忽然发现陈实堆笑的脸像一只猫脸,不对,不是猫脸,是豹脸,这分明就是我怪梦中那头花豹的脸;我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下叼着一支烟的温华坚的脸,拱出来的嘴很有点像狗嘴,特别是与嘴快连到一起的鼻子,很像正在嗅着什么的狗鼻子,但仔细一看,没有狗鼻子威猛,分明是狼鼻子,再看看眉眼,我恍然大悟,怎么和我在怪梦中遇到的那头母狼的脸一模一样,真是太奇怪了,还缺一头狮子,莫非……?
我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彭副市长,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他那一张一合的大嘴,我仿佛听到了狮子的吼声,怎么会是这样?我知道我开了一天会,大概是精神又分裂了,我一直不知道我的潜意识为什么这么活跃,却一直形不成意识,但我知道梦是有意义的,怪梦具有特殊的意义,尽管这种意义还没有显现出来,但我有预感,早晚有一天梦会变成现实。对于潜意识的活动,“求是”是得不到正确答案的,只能“求非”。有时候荒谬就是真理,因为真理这东西充满了幽默,也的确滑稽。
彭副市长对我再次强调了对招商引资有突出贡献人员给予奖励的重要性。目前东州市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是朱文武的房地产集团与香港万通集团合作开发的位于黑水河畔五家庄段的河港花园。这是目前东州市开发的最高档的住宅社区。为了起到示范带动效应,常务会议上决定奖励在引进这个项目中有突出贡献的人员,但究竟奖励谁、奖励多少,刘一鹤故意卖了一个好给彭国梁,由主管市长定人员、定奖励额度。彭国梁可能以为这是刘一鹤对他礼让三分,但我却觉得这是刘一鹤下的一个套儿。因为这个权力太大了,如果主管市长对招商引资有功人员愿意奖励谁就奖励谁,愿意奖励多少就奖励多少,那么这就不是奖励,而成了赏赐了,还有什么套儿比这更明显的。但是,彭国梁似乎有自己的小算盘,他盘算了一下香港方面的投资额后,决定按千分之三奖励。但是他嘱咐我千分之三不要写到会议纪要里,只写市政府常务会议决定按一定比例奖励招商有功人员,而且着重嘱咐了这一点。
我心领神会地记下以后,彭国梁和蔼可亲地说:“恒达,明天是老领导的生日,我给他老人家准备了两瓶好酒。”说完他哈腰打开书柜下面的两扇柜门,取出两瓶包装精美的茅台。“恒达,”彭国梁将酒递给我说,“这是两瓶五十年以上的茅台,给老领导做生日礼物吧,我知道他喜欢喝茅台,本来我应该亲自送去,祝他老人家生日快乐,但是明天我和华坚、陈实去香港,你就代我转达心意吧!”
说心里话,我真佩服彭副市长的记性,每年老领导过生日他都有所表示,我还真为他们之间的这份情义而感动。只是离开彭副市长办公室后,我心里空落落的。在东州官场上,彭国梁、温华坚和陈实都是属马的,人称“三驾马车”,近半年来,他们为了招商引资,三个人频繁地一起去香港、飞澳门,大有天马行空的气势。最近有传言,有人在澳门的大鸟笼子里见过他们,这种流言就像粪坑里飞起的苍蝇一样嗡嗡叫着讨人嫌。其实每个人都梦想成为天马,为所欲为是人的天性,但是人还有另一种天性;那就是喜欢钻鸟笼子,喜欢被囚禁的刺激,这或许是对另一个世界的寻找。应该说,人一生下来,就开始寻找另一个世界,很多人找来找去,不知道为什么就钻进了鸟笼子。
我发现伟大的建筑设计师一共有两种:一种是设计水晶宫的,另一种是设计鸟笼子的。但这两种建筑没有一种是按照灵魂的样子设计的,灵魂喜欢飞,但不是鸟;灵魂喜欢沉思,但也不是我笔下稿纸上排列整齐的方块。柏拉图将灵魂分为理智、激情和欲望三个组成部分,并认为理智是灵魂最高的部分,它来自于神,是不死的;欲望的本性是贪得财富,它占据灵魂最大部分;激情如果受到适当的训练,将成为理智的辅助者,共同领导欲望。激情和欲望都应该服从理智,但是恰恰相反,激情和欲望常常领导理智,这是为什么?
一切都被朱大伟言中了,欧贝贝突然向我请了半个月的假,自从我到综合二处当处长以后,欧贝贝从来没有请过假,突然要请半个月的假,本来我应该问一问请假的原因,但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没有问出口,而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望着欧贝贝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一边暗叹红颜薄命,一边羡慕赵忠那个假和尚,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了钱和权,癞蛤蟆也能吃上天鹅肉。但转念一想,欧贝贝也算不得白天鹅,以她现在的身份,无论长得多漂亮,也只能算灰姑娘,而且是饥不择食的灰姑娘。我心想,如果朱大伟透露的信息是真的,彭国梁得知灰姑娘做人流了会怎么想?要知道朱大伟他爹是东州市有头有脸的大房地产商,哪个大房地产商不揪着几绺土地爷的小辫子,否则生意怎么可能做得下去?一想到这些,我就有一种因灵魂裸露而感到的羞愧。尼采说,这诱惑之神和天生良心的陷阱,他的声音可以深入每个灵魂的深处。他杜撰了一个查拉图斯特拉竟敢质问太阳,结果尼采疯了,我可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昨晚下半夜就开始电闪雷鸣,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也没有停,下午两点钟,欧贝贝披头散发地冲进办公室,说难听点,那样子就像刚刚被强暴了似的,我刚想问:“贝贝,不好好休假到办公室来干什么?”还没等我开口,她抄起电话当着全处同事的面,破口大骂起来,谁都能听明白,她在骂她老公王朝权,骂着骂着便痛哭起来。
我见大家像听戏似的面面相觑,便起身示意大家先出去,我的意思是无论在欧贝贝身上发生了什么,总得给人家留点面子,毕竟是同事。黄小明第一个先出去了,紧接着是许智泰,朱大伟离开时诡谲地看了我一眼。我本来想等大家走了劝几句,但站了一会儿,发现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摇摇头也离开了办公室。
欧贝贝的确休了半个月假,上班那天没精打采的,人也瘦了一圈。我从那天她在电话里骂她老公的只言片语中能听出来,她做完人流回到家里,两个人就吵了起来,欧贝贝是冒着大雨到办公室的,要不是致命的矛盾,她老公怎么会让刚刚小产的妻子冒着大雨离开家?
上班当天,欧贝贝就向全处同事宣布她离婚了,让大家有好男人想着她点,许智泰和黄小明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只有我和朱大伟没露声色。欧贝贝就这样成了小单亲,每天望着她楚楚动人的脸蛋,我又心旌摇荡起来。
其实,按照黄小明的能力和水平,根本不适合做市长秘书,那他适合做什么呢?这话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因为我觉得我也有这个能力和水平,这一点在我给老领导当秘书时就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验证,我写的尿饮感悟要比老领导口述的关于尿疗法的哲学思考深刻得多,这就说明我的实际水平高于老领导,当然黄小明的实际水平比我还高,尽管这一点许多人特别是领导们没看出来,或者装作没看出来,但是,我是他的处长,我看出来了。我认为黄小明不适合做市长秘书,按照他实际的能力和水平,他适合做市长或者比市长更高的其他的什么长。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凭借着实事求是的原则说出来的心里话。当然,我认为我也有这个能力和水平。正因为如此,我才只能把这种话憋在心里,因为这种话也只能憋在心里,说出来不符合实事求是的原则,因为太真实了。
我的从政经验告诉我,千万不要相信真实,因为越真实的东西越接近谎言。黄小明大概非常明白这一点,他将真实掩盖起来,像一只羊一样,混在羊群中咩咩地叫着,但我知道他不是羊,他是狼,是一只找不到同伴极度孤独的狼。他知道一只孤独的狼潜入羊群,要想生存下去,最好的出路就是由狼变成狗,否则,非死在牧羊人之手不可。黄小明由于本质上是狼,因此一旦做狗当然是最优秀的狗。这一点彭副市长看得最清楚,好狗谁不喜欢?因此黄小明成为市长秘书是我预料之中的事。
黄小明堂而皇之地接替了胡占发,胡占发卧薪尝胆五六年刚解决正处级没多久,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了古桥区副区长,于是朱大伟又一反常态成了黄小明的跟屁虫。我心想,朱大伟要想有黄小明的城府,真还得历练几年。
都说群众的眼睛是最亮的,我从来没相信过这句话,我觉得最亮的还是自己的眼睛,因此,我也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不过,群众的眼睛的确在黄小明身上亮了一回,自从他当上市长秘书以后,上作隆中对,下打洗脚水,超出其他市长秘书十万八千里,其他市长在羡慕彭副市长的同时,都觉得自己瞎了眼,怎么就没选黄小明给自己当秘书?这一点似乎群众都看见了,于是在年终评先进时,市政府办公厅七百多人无记名投票,黄小明高票荣立三等功,这在市长秘书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黄小明的市长秘书干得似乎如鱼得水。
很长时间没有和赵忠吃饭了,自从刘一鹤回到东州市任市长后,这小子除了包庙发财以外,还干上了房地产。令我不解的是,自从欧贝贝打胎离婚以后,没看出她与赵忠再有什么瓜葛,欧贝贝给我的感觉好像鸡飞蛋打什么也没捞着;至于彭副市长与欧贝贝之间也没有发现什么暧昧的迹象。我开始怀疑朱大伟这小子的判断,看来还是年轻啊!
星期天晚上我跟老婆刚吃完饭,赵忠突然给我打电话,非要请我喝茶,盛情难却,我只好开车去了明月轩。当然我开的奥迪车是从市招商局下属的一个公司借的,办公厅各综合处本来不配车,但是毕竟综合处室居高临下,因此各处室都从下面借车开。
明月轩是东州市档次最高的茶楼,老板不是别人,正是赵忠。假和尚开这么一家高档次茶楼,不为别的,就为了附庸风雅交朋友。我在礼仪小姐的引领下走进包房时,这家伙正坐在圈椅内一边品茶一边闭目欣赏琵琶曲。弹琵琶的虽然是一位丰姿绰约的女孩,但是,曲调却有“银瓶炸破水浆迸”的气势。我一进门,赵忠睁开眼摆摆手,女孩抱着琵琶知趣地出去了。服务小姐重新泡了铁观音。
我抿了一口茶,开玩笑地问:“你这假和尚突然请我喝茶,是不是对哪部佛经又有心得了?”
赵忠显得很严肃,既像是心中藏着什么大事,又像沉浸在刚才的琵琶曲中还没有出来,叼着手中的半截烟,反问道:“恒达,你知道刚才的曲子叫什么吗?”
我还真没太注意刚才的曲子是什么名堂,只觉得像有千军万马一样,便随口胡诌道:“是不是《春江花月夜》啊?”
赵忠努力睁大小眼睛深沉地说:“真想不到你杨恒达也让官场熏得索然无味了,《春江花月夜》是首抒情的曲子,乐曲描写的是在夕阳西下、月上东山时分,春江的月夜幽静而安祥,水面碧波荡漾,落日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恬静、醉人,从远处的一叶轻舟上隐约传来在船上演奏箫鼓的声音,飘渺、悠长,使人沉湎于诗情画意之中,怎么会有‘铁骑突出刀枪鸣’的味道?”
我不好意思地说:“刀枪鸣的味道我没听出来,不过曲调中透着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算你说着了,”赵忠惆怅地叹了口气说,“告诉你吧,这是琵琶曲中最著名的一首《十面埋伏》。”
我听到“十面埋伏”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赵忠这个人背靠刘一鹤,一直参与刘一鹤与彭国梁的权争,他突然找我喝茶大谈十面埋伏是什么意思?
“赵忠,”我奚落地试探道,“放着赏心悦目的《春江花月夜》不听,却听四面楚歌的《十面埋伏》,看来你这假和尚到底是假和尚,心不静啊!”
“恒达,‘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都说《红楼梦》是将‘真事’隐进‘通灵’之说的假故事中去了,我一直不信,小说就是小说,怎么可能当真事看?不过,我最近又看了一遍《红楼梦》,还真看出一些‘真事’来,而且这些‘真事’即将发生在东州。”赵忠卖关子地说完,不露声色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惊,情不自禁地问:“东州?”
“要不怎么说历史常常是惊人地相似呢!”赵忠像是满腹心事地给我斟了一杯茶,然后神经兮兮地说:“恒达,这就叫‘乱哄哄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你说人是迷恋位置多一些,还是迷恋命运多一些?”
我从赵忠的阴风阳气中听出了一些端倪,这张猪脸充满了对金钱和权势的牵挂,他让我感到眼前的猪头里装满了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些秘密很可能让我潺潺流淌的生命之溪奔向一大片死水,进而使我的前途消失在死水之中。我判断赵忠今天请我喝茶一定有所图谋,但是如果不给他点脸色,藏在猪头里的图谋就不会立即暴露出来。
于是我脸一拉,动气地问:“赵忠,你小子阴阳怪气的,到底想说什么?”
赵忠见我动气了,便淡然一笑,拍着我肩膀说:“恒达,送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你要不要?”
我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赵忠慢慢地嘬了一口茶,脸色阴险地说:“欲望犹如恶毒的蜘蛛女,她把贪婪者引入她的网中。恒达,前两天我去了澳门,你猜我在大鸟笼子里看见谁了?”
不用赵忠点破,我心里全明白了,只是前两天彭国梁去了香港,怎么会在澳门?
“赵忠,”尽管我全明白了,可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便质疑道,“你该不会认错人了吧?”
“恒达,”赵忠狡黠地一笑说,“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在办公厅工作那么多年,你想我会认错人吗?当时迎头碰上,不过他们仨并未注意我,可是彭国梁那身打扮,确实吓了我一跳,穿着大红的T恤衫,手链、戒指、项链、烟嘴,简直像个黑社会老大。看来,人无论爬多高,也爬不出自己的内心,爬不出命中注定的结局啊!”
赵忠的话无疑挑明了彭国梁的命运,这说明刘一鹤已经采取行动了,怪不得这两天黄小明频繁地请许智泰到彭国梁办公室去,看来彭国梁坐不住了,这是想请林永清去做齐秀英的工作呀!其实,齐秀英也未必能左右彭国梁的命运。谁都知道打蛇要打七寸的道理,说不定刘一鹤早就捅到中纪委了,紧接着会发生什么?我实在不敢想,要知道政治是常以“手段”换取“目标”的。我该怎么办?
很显然,赵忠能跟我说实话,就没把我当外人,这种不见外一定是有图谋的,于是我故作镇静地说:“常言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赵忠,几杯茶水再解渴,也救不了大火,更救不了池鱼啊!”
赵忠扔给我一支烟,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给我点上火,诡谲地说:“恒达,我非常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是忠诚也要看对什么样的领导,刘市长可是赏识你很久了,刘市长说,老领导在老干部中德高望重,你服务老领导多年,只要你做一做老领导的工作,让老领导不插手这件事,你就算立了大功。”
赵忠的话让我内心世界倒海翻江,这分明是让我演无间道啊!官场上是最讲究圈子的,我现在是彭国梁的人,但是毫无疑问,彭国梁面前裂开了一道深渊,任何人跳下去都将被吞噬,我凭什么跟着往下跳?但是那么大的深渊,只要彭国梁跳下去,整个圈子都将填进去,我根本逃不掉啊!想到这儿,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块石头,立在悬崖边,上面写着“彭国梁殉葬品之墓”。不,凭什么?凭什么他下地狱我就得下地狱?
想着想着,我的手有点抖,我胡乱地喝了一口茶,心神不宁地说:“赵忠,事情来得突然,容我好好想一想,好吧!”
赵忠理解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恒达,我是商人,我只信奉一句话,我不上天堂谁上天堂。”
或许是话题太沉重了,沉默了片刻,赵忠转移了话题,他眯起小眼睛问:“欧贝贝最近怎么样?”
我心想,死胖子装什么蒜,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还把人家的家搞垮了,你会不知道欧贝贝怎么样?便揶揄道:“赵忠,你口口声声跟我吹牛皮,说把欧贝贝拿下了,你会不知道她怎么样?”
“恒达,”赵忠笑嘻嘻地说,“不瞒你说,拿是拿了,但是没拿下,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哥们儿的老枪就是拉不开栓。”
“别跟我装,”我心想,把人家肚子都弄大了,还耍赖,便讥道,“种都开花结果了,不是你的种是谁的种?”
赵忠腆着猪头说:“这还用说,他老公呗!”
我用质疑的口气说:“别提人家老公了,要不是你小子不负责任,欧贝贝能离婚?”
“离婚?”赵忠瞪着小眼睛问,“恒达,你是说欧贝贝离婚了?”
我动气地指着他说:“还他妈装!”
“天地良心,杨恒达,”赵忠脖子粗脸红地说,“我那天真没拉开栓!”
“那孩子是谁的?”
话一出口,我猛然明白了,赵忠似乎也明白了,他猛然站起身,迈着熊步恶狠狠地说:“恒达,我知道睡欧贝贝的人是谁了,狗屁,真是有点作到头了!”
昏黄的月亮挂在天空,我漫无目标地开着车,我发现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子宫,天地万物孕育其中,这就叫存在。我生在存在之中,是存在的一根毫毛,我有所欲,我不知道存在是否亦有所欲,但我知道一个没有个性的世界,无论多么幸福、多么快乐、多么完美,都应该受到谴责,因为人和人类是两个问题,这就是问题的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