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同存异,驻京办主任

在夏闻天的建议下,洪文山同意就胭脂屯棚户区开发问题召开一次常委会。开会前,洪文山用电话征求了何振东的意见。何振东建议,“胭脂屯是一块黄金宝地,适合搞商业开发,决不能就地建经济适用住房,如果就地建经济适用住房太可惜了,其实,胭脂屯的居民完全可以动迁,然后货币安置,方法也很简单,谁开发,谁安置,谁受益。像这样的地块采取黑水河体育场的招商方法,必将成为牵动东州‘房地产业立市’的龙头工程。”
何振东的建议正中洪文山的下怀,洪文山自从上任以来就想搞一个“房地产业立市”的牵动战略,他相中了解放大街,冠名为“金街银带工程”。洪文山认为,城市犹如企业,执政者要善于经营。这条快速干道横贯东州南北,是东州的一条脊梁骨,如果把这条街建成亚洲最具影响力的商业街,必将牵动东州经济走出低谷,成为一条像香港中环一样的名副其实的金色走廊。
但是,洪文山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想法不仅不被夏闻天理解,而且两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争执的焦点是,政府应不应该“经营城市”。在常委会上,夏闻天毫不犹豫地提出了质疑。
“文山同志,近年来,不少城市的一些领导将‘经营城市’挂在嘴边,大举出售城市的国有资产和公用企业的经营权,一些地方国有土地已经拍卖殆尽,公用企业所剩无几,甚至连中小学校也作价出售,‘经营城市’变成了疯狂的国有资产大拍卖。很显然城市不是企业,营销企业的理念和方法也不适用在城市管理上。因为对于企业来说,效率的最大化是基本的价值取向,而对于城市管理者来说,任何决策都必须顾及到公平,都必须以民主的方式和程序来决定重要事项。”
夏闻天的语气有些激动,他为了控制情绪,情不自禁地呷了口茶。
“闻天同志,‘肖贾大案’后,东州经济一度陷入了低谷,外商不来了,连美国都把东州列为投资的高风险区,沉疴当需猛药,我提出‘经营城市’,具体讲就是经营土地,土地是最大的存量资产,是政府手中最大的财富,是东州市‘房地产业立市’的法宝,‘经营城市’就是利用市场机制经营城市土地,最大限度地盘活土地资产,把自然资源转化为滚滚财源,这也是我不同意在胭脂屯地区建经济适用住房的理由,完全可以通过土地置换的方式使胭脂屯的居民住上经济适用住房,同时对胭脂屯进行高效益的商业开发,这样做一举两得,有什么不好?”
洪文山不愠不火地说。
“文山同志,道理很简单,‘管理城市’是指这座城市的政府,在获得这座城市的人民授权后,在相关法律法规下对这座城市进行管理,也就是说,这座城市的政府对这座城市只具有公共管理权限,并没有对这座城市拥有‘经营城市’的‘买卖’权力。而政府拥有的公共管理授权,也必须接受这座城市人民的监督。‘经营’和‘管理’这两个概念,对政府来说,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中恰恰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分水岭,也是对‘全能政府’和‘有限政府’的分水岭。胭脂屯的老百姓在那里繁衍生息了三百多年了,我们有什么理由让他们离开那里,我的意见是绝不能打着招商引资的旗号,政府和开发商互惠互利,剥夺老百姓在祖先留下来的土地上继续生存的权利。这些年,我们打着房地产开发和公共利益的名义,地方和开发商借地生财,把在市中心居住的老百姓全都撵到了郊区,不错,城市的形象确实是提升了,可城市的文化和个性也丧失殆尽。我建议胭脂屯不仅要建成东州最大的经济适用住房社区,还要在社区内建设一个高品位的公园,让这里成为名副其实的度假村。”
夏闻天的语气针锋相对,这让洪文山心里很不舒服。洪文山上任东州市委书记之前,省委书记林白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林白的本意是向中组部推荐省委副书记刘光大兼任东州市市委书记,后来之所以举荐了工作作风老辣的洪文山,就是因为他担心夏闻天过于书生意气,毕竟在担任清江省副省长之前一直在清江大学搞经济研究,实践经验并不丰富,把拥有八百万人口的副省级省会城市交给夏闻天,林白真怕夏闻天会成为失街亭的马谡。因为东州再也输不起了,东州这台启动全省经济腾飞的发动机如果再熄火,那么中央不仅要打省委省政府的板子,更重要的是清江省将错过难得的发展机遇,而被兄弟省市远远地甩在后面。所以,在洪文山上任之前,林白叮嘱洪文山在重大决策面前,一定要掌好舵、把好关。
但是林白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在洪文山的政治生涯中,一直以党务工作见长,尽管洪文山政治经验丰富,但是,对于经济工作来说,洪文山是个门外汉。
正因为如此,省长赵长征才极力推荐由年富力强的经济专家夏闻天担任东州市市长,在确定举荐谁为东州市委书记人选的问题上,林白和赵长征在沟通时还发生了争执,后来传到了刘光大的耳朵里,搞得刘光大一直误会林白对他有成见。
洪文山认为,在东州经济如何发展的问题上,自己作为东州市的一把手必须把好关、掌好舵,这无疑是林白同志叮嘱的重大问题。当年洪文山作为“肖贾大案”专案组副组长,亲手查办了肖鸿林的案子,让洪文山非常震动的是肖鸿林之所以滑到了腐败的深渊,与当时的市委书记王元章过于软弱有直接关系。当时王元章为了维护班子的团结,对肖鸿林的专横跋扈一味地忍让,搞得肖鸿林撇开市委另搞一套,完全成了“党内个体户”,最终酿成了震惊中外的“肖贾腐败大案”,教训是深刻的,也是惨痛的!
洪文山打定主意,在自己的任期内,决不允许出现与市委不一致的声音,对于年轻气盛的夏闻天必须从一开始就要抑制住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势头,否则时间长了搞不好就成为第二个肖鸿林,个人英雄主义是政治家的大忌,一山不容二虎,核心只能有一个,自己作为东州市的一把手,必须掌握全局。
正当洪文山思绪万千之时,常务副市长林大可打断了他的思路。
“我非常同意闻天同志的意见,我认为东州的房地产开发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城市化发展轨道,大规模的‘造城运动’不仅违反了城市发展的循序渐进的原则,甚至是一种城市化的‘大跃进’,这么急功近利地发展房地产很危险,会产生大量的经济泡沫,一旦遭遇国家宏观调控或金融危机,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对待东州的房地产发展应该制定严格的用地标准,对城市的人均占地、耗能、用水、交通运输结构等,作出科学的规定,要因地制宜地制定房地产发展目标,我的意思是开发胭脂屯要按原有规划进行。”
林大可的话还未说完,市人大主任赵国光就打断了他的谈话,“同志们,请大家不要忘记一个事实,目前是东州经济发展最困难的时期,还是小平同志说得好,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我觉得文山同志的意见很有创意,既改善了胭脂屯居民的居住条件,又进行了商业开发,财政从土地出让中也能得到大量收益,何乐而不为呢?政府要敢于经营土地,眼下许多城市土地已经成了第二财政,土地是政府拥有的国有资产中最大的资产,政府经营土地是天经地义的事。闻天,如果没有‘房地产业立市’,财政怕是连给公务员开工资的钱都捉襟见肘了吧!”
赵国光的话让洪文山的脸色出现了红晕,他原来最担心赵国光反对自己的意见,因为赵国光不仅是土生土长的东州人,更是前任市委书记王元章的铁杆同盟,赵国光私下里一直为王元章打抱不平,他认为东州正因为有了像王元章、李为民这样的领导,才不至于让东州改革开放的成果因“肖贾大案”而丧失殆尽,李为民作为市委副书记牺牲在抗洪抢险第一线上,至今让东州老百姓痛惜不已。赵国光一直认为,同级监督腐败是软弱无力的,肖鸿林想跳楼,王元章无论如何是看不住的,但是王元章做了力所能及的防范措施,结果一位在政治上可能再上一步的好干部,却因“肖贾大案”而调离东州,在省人大任副主任,而且排名在最后。赵国光对上级组织对王元章的安排很有意见,一度对洪文山接任东州市委书记很有抵触。何况赵国光任市委常务副书记期间,主管组织工作,在东州经营了几十年,可谓是虎踞龙盘,别看你有一篮子鸡蛋,他要想掀翻,可就别想留下一个囫囵的。
让洪文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赵国光成了保护鸡蛋的篮子,他欣慰地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踌躇满志地环视了一圈会场。但是洪文山也万万没有想到市委副书记周永年对他的观点提出了强烈的质疑。
“文山同志、国光同志,在中央文件有关执政党和政府工作的理论表述中,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经营城市’的说法,我很佩服文山同志理论创新的勇气,但是我认为这种提法是不科学的,而且有可能助长‘政企不分’现象,损害市场秩序。‘经营城市’一说,乍看和市场经济很是般配,但实际上,它与现代法治社会的内在要求直接相抵触,其‘人论’色彩乃至个人英雄主义意味相当浓厚,经营者俗称‘老板’,地方政府开口闭口‘经营城市’,那么文山同志和闻天同志岂不成了这座城市的‘老板’?如此一番,东州广大市民究竟是被经营的对象,甚至是被经营的‘商品’,还是东州这座大‘企业’中的员工?正所谓‘商场如战场’,老板的智慧、魄力、决策,常常事关企业的生死存亡,照此推理,一个八百万人口的副省级省会,人们的命运难道只能维系于‘经营城市’的‘老板’个人,这是不是太荒谬了?因此我认为‘经营城市’不过是一个将政府商业化的口号。如果按照这样的理念管理城市,东州市委市政府就成了直接参与经济活动的商业机构,成了城市里最大号的红顶商人,甚至成为房地产商的俱乐部。老百姓会问,这还是人民政府吗?说句实话,我不反对房地产业成为东州的支柱产业之一,但是我反对‘房地产业立市’,为什么?因为东州是重要的装备制造业基地,振兴东州经济,抛开装备制造业不谈,搞什么‘房地产业立市’,说白了就是政府想通过卖地谋自己的利益,这些观点我在上次常委会上阐述过,但是只有闻天同志和大可同志赞同,我只能保留意见,既然常委会通过了‘房地产业立市’,就应该科学规划,优化配置土地资源,不求最大,但求最好,可是一些同志脑袋里还残存着大跃进思想,最直接的后果是东州房地产价格暴涨,房地产价格居高不下。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土地成了财政的提款机,如果政府和房地产商拴在一条线上,成了利益共同体,请问人民的利益谁来维护?科学的发展观还要不要?现在又提出什么‘经营城市’,在这种观念掩护下,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不就成了‘权为商所用,情为商所系,利为商所谋’?我们**人能容忍这样的变异吗?按照规划,胭脂屯就是住宅用地,老百姓在那儿繁衍生息三百年了,怎么就不能建经济适用住房?闻天同志想把胭脂屯建成经济适用住宅的同时,再建一个大花园的想法非常好,这才叫以民为本!”
周永年的话让全场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洪文山的脸色一下子由红润变成了青灰;而面容一直凝重的夏闻天,脸色却一下子舒展了起来。
很显然夏闻天不便说出口的话,周永年全替自己说了,而且说得如此透彻,如此痛快,夏闻天从容地呷了一口茶,他心里清楚,洪文山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等待着洪文山的反击。
但是洪文山并未急于反击,他只是看了市政协主席张宏昌一眼,洪文山是在寻找同盟军,张宏昌理解洪文山的目光,但是他并未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很有城府地建议,如何开发胭脂屯举手表决。
张宏昌第一个举起了右手,结果洪文山的观点以一票之差占了上风,洪文山宣布迅速打响胭脂屯棚改攻坚战。
“同志们,”洪文山兴奋地说,“还是那句老话:求同存异,既然多数同志们同意我的意见,有意见咱们私下里沟通,我的意见是对胭脂屯的居民安置问题采取多条腿走路,同意货币安置的货币安置,同意住房安置的住房安置,我的意见是拆一平方米旧房,还一平方米新房,不收差价;对交不起增加面积款的困难户采取先入住,待还清增加面积的房款后再给予产权,或者采取小额贷款救助等办法,照顾特别困难家庭力所能及地进住新房。闻天、大可,你们会同市建委、规划委等部门再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在石佛区大禹乡找一块地,安置胭脂屯的回迁居民,我看就叫彩虹城吧。建设资金除了土地置换以外,市场化运作,政府兜底。总之,一句话,一定要让胭脂屯的居民住上新居,我同意闻天同志的意见,建设彩虹城的同时,附带建一个公园,提升居民居住环境的档次,我希望唐代大诗人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一千古绝唱,在彩虹城尽快变成现实。”
“文山同志,我很想听听你对胭脂屯的居民动迁走以后,如何开发这块地的想法!”
夏闻天强压着自己的不满,平静地说。
“闻天,东州既然制定了房地产业立市的大政方针,提出了‘经营城市’的新理念,就要敢为天下先,我希望在胭脂屯建一座类似于迪拜伯瓷酒店那样的七星级酒店,使其成为东州的标志性建筑。”
洪文山话一出口,会场一片唏嘘,因为大家都知道迪拜的伯瓷酒店是世界上星级最高最奢华的酒店,在座的一些人随洪文山去阿联酋招商,都目睹过迪拜伯瓷酒店的金碧辉煌。酒店建在海滨的一个人工岛上,是一个帆船形的塔状建筑,一共有56层,321米高,伯瓷酒店的奢华程度超出了人们关于奢侈的一切想象。
夏闻天听罢,无奈地笑了笑说:“老洪,你坐镇指挥,我相信东州早晚有一天能产出石油来求同存异,驻京办主任。!”
常委们听罢哈哈大笑。洪文山知道夏闻天是在讽刺自己,勉强在脸上挤出了几分笑容。

肖鸿林、贾朝轩时代结束了,留给新班子的是伤了元气的东州经济,改革开放以来,东州经济从来没有停滞过,然而,“肖贾大案”后,招商引资出现了零增长,整个东州经济像被霜打后的茄子园,弥漫着一片死气和晦气,再加上刚上任的市委书记洪文山与市长夏闻天关于东州经济的发展观不同,东州经济正处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
洪文山和夏闻天的分歧是在两会以后,夏闻天请洪文山一起视察花博园开始的。夏闻天之所以请洪文山一起视察花博园,是因为自从花博园开园后,琼水湖畔房地产开发如雨后春笋般突飞猛进地发展起来,琼水湖面临着被严重污染的危险。
市人大主任赵国光率领部分人大代表视察了花博园后认为,花博园不愧是启动东州经济发展的发动机,自开园以来,已经吸引游客逾千万人次,累计实现经济收入近五亿元,极大地带动了东州旅游产业发展,东州旅游产业在不到短短一年时间就跃居支柱产业行列,应该借此势头大力开发相关产业,全面启动东州经济。
赵国光的建议得到了多数人大代表的赞同,然而,市政协主席张宏昌对赵国光的观点忧心忡忡,他率领政协委员视察完花博园后,部分政协委员联名起草了一份《关于限制花博园周边房地产开发、保护东州人民的生命源泉琼水湖的几点建议》,这份建议递到张宏昌手里后,他感到沉甸甸的,特意约年轻的市长夏闻天深谈了一次。
当时夏闻天刚刚在草河口迎宾馆宴请完新上任的日本驻东州领事馆总领事山本太郎,张宏昌亲自到草河口迎宾馆会议室等夏闻天。
夏闻天送走山本太郎后,得知张主席已经等了四十分钟,心里很过意不去,他知道张宏昌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谈。当他走进草河口迎宾馆小会议室时,发现张主席正紧锁双眉在看一份材料。
“抱歉,宏昌同志,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
夏闻天抱了抱拳表示歉意后,坐在了张宏昌对面的沙发上。
“闻天同志,我这次找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先看看这个吧。”
张宏昌说完,将手里的材料递给夏闻天。夏闻天接过材料一看,眉头也紧锁了起来,因为这份材料就是部分政协委员联名起草的《关于限制花博园周边房地产开发、保护东州人民的生命源泉琼水湖的几点建议》。
“闻天同志,当初花博园选址在琼水湖畔是肖鸿林独断专行的结果,当时我是持反对意见的,但是王元章考虑到班子的团结问题,虽然也有不同的看法,原则上还是同意了这一方案,现在看恶果要逐渐显现出来了,如果不引起重视,几年之内,东州市五百万市民将无水可喝了。更令人担心的是一些领导并未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对花博园周边的房地产开发推波助澜,如果不加以限制和引导,一旦产生严重的污染事故,后果将不堪设想!”张宏昌忧心忡忡地说。
“宏昌同志,你的意见非常重要,只是目前东州经济受‘肖贾大案’的影响,一蹶不振,文山同志还想以花博园为突破口,重振东州经济的雄风,要想说服文山同志很难啊!”
夏闻天显然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是他不能不顾及洪文山的态度,毕竟洪文山是东州市委一把手。
经过一番思考,夏闻天微笑着说:“宏昌同志,这样吧,近期我约文山同志一起视察花博园,届时,我将这份材料推荐给他,东州的经济发展何去何从,必须认真整合,重新布局,决不能只看眼前,不谋长远,要用科学的眼光重新审视东州经济的发展方向,找到一条振兴东州经济的可持续发展的路子。”
“好啊,闻天,你能有这个态度就好,你年轻有为,又是经济专家,只要你放手一搏,东州经济一定会重振雄风的。”
夏闻天上任以来,一直在思考东州这个老工业基地未来经济发展的走向,他亲自去花博园考察了两次,发现东州市各区县、委办局以及部分省里的厅委办局都在琼水湖畔,花博园周围大兴土木,修建规模不同的疗养中心、度假中心、培训中心,这些地都是在自己未上任前批出去的,夏闻天对此忧心忡忡,他认为,对花博园及琼水湖周边的整治刻不容缓。
车队驶入琼水湖畔风景区时,迎面过来十几名民工,领头的是个红脸大汉,看样子这些人情绪很激动,竟然不顾一切地拦住了市公安局警备处的前导车。
车队停下了,前导车车窗摇了下来,警备处处长伸出头问:“怎么回事?公安局的车也敢拦?”
红脸大汉激动地说:“我们要见洪书记和夏市长!”
警备处处长一听这帮民工点名要见书记市长,连忙从前导车里钻出来喝道:“你们疯了,谁指使你们的?”
这时,洪文山和夏闻天已经下了车,缓步走了过来,洪文山温声问道:“我就是洪文山,你们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洪文山话音刚落,十几个农民工齐刷刷地跪下了,领头的红脸大汉流着泪说:“洪书记,夏市长,快救救我们吧!”
洪文山赶紧将红脸大汉搀起说:“有话好好说,这是共产党的天下,用不着下跪!”
“洪书记、夏市长,我们都是皇县天沟乡农民,也是罗氏钼矿企业的矿工,我们在矿上干了半年多,一分钱工资也没拿到,我领着大伙去矿办讨薪,矿上的保安拦住我们,就是不让我们见老板,后来,矿办主任罗虎见了我们,说矿上目前资金周转遇到了困难,让我们再等一个月,我们说,矿上资金周转困难,我们家里老婆孩子还等钱吃饭呢,罗虎二话没说,摆了摆手,就上来几十个保安,将我们十几个矿工捆了起来,还用破布将我们的嘴堵上关到一座废矿里,白天晚上地看着我们,领头的保安问我还闹不,我说,不给工资就要找老板,他们就用钢管打我们,我们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在夜里趁保安睡着时逃了出来。洪书记,我的八十岁的老母卧病在床,正等我拿钱看病呢!”
洪文山听罢,皱着眉头气愤地说:“简直没有王法了!振东同志,你当过皇县县委书记,你说说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副市长何振东主管城建、县区及劳动保障,他笑了笑说:“洪书记,这家公司我没有印象,可能是我离开后成立的。”
夏闻天和蔼地问红脸大汉:“你叫什么名字?”
红脸大汉瓮声瓮气地说:“魏国山。”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花博园呢?”何振东插嘴问道。
“没有人告诉我们,这里活多,我们想边打工边想办法,后来明白人指点说,要想要回工资,必须拦车,花博园是市里的重点项目,来视察的大官多,人家说,有警车开道的一拦一个准,不是书记就是市长。”
洪文山和夏闻天听罢,哈哈大笑。
“国山同志,”夏闻天和蔼地说,“我给你写个条,你拿我的条到市劳动与社会保障局找局长房成高,就说我说的,让他们派劳动监察大队出面帮你们要钱。另外,振东同志,你给皇县公安局打个电话,让他们调查一下,那个叫罗虎的怎么胆子这么大,竟敢非法拘禁,私设公堂!”
“好的,夏市长,我马上办!”何振东敷衍着说。
魏国山等十几名民工拿到夏闻天写的条,如同拿到了圣旨,千恩万谢地走了。
“闻天,咱们也到地方了,就多走几步吧。”洪文山笑着说。
众人没有再上车,而是跟随着书记、市长向花博园方向走去。放眼望去,琼水湖畔、花博园周围房地产遍地开花,一片繁忙的景象。
洪文山望着热火朝天的场面高兴地说:“闻天同志,我到东州后思考最多的是,到底什么产业可以成为东州这座老工业基地的立市产业?”
“文山同志,这也是我苦苦思考的问题呀!”夏闻天附和着道。
“有答案了吗?”洪文山看了夏闻天一眼问。 “我很想听听洪书记的高见。”
“那好,这也是今天我到花博园视察的目的,应该说花博园给了我们两大启示,因为花博园带动了两大产业,一个是房地产业,另一个是旅游业,再加上装备制造业,东州市经济发展的三大支柱产业初露端倪呀!特别是房地产业,在拉动经济快速发展方面,什么产业也比不了它,那真是立竿见影,充分说明土地是财富之母啊!闻天,东州经济要想尽快摆脱窘境,就得向土地要效益呀!”
夏闻天听罢,巨大的隐忧袭上心头,他心想,花博园是个好项目,如果当初肖鸿林不存有私心,为儿子肖伟建的琼水花园热卖创造条件,将花博园项目另选地址,哪怕放在黑水河两岸,花博园都可以成为带动东州经济启动的发动机,然而,花博园放在琼水湖畔,不仅不能发展房地产,就连游人也要限制,否则,东州五百万市民的生命源泉必将遭到严重污染。何况房地产业并不是万能的,虽然见效快,但是房地产业和股票一样,是泡沫经济的主要载体或多发区,目前东州的房地产价格居高不下,存在着恶性通货膨胀的隐忧,盲目发展势必助长投机心理,一旦产生泡沫,对遭受重创的东州经济无异于雪上加霜。
想到这儿,夏闻天忧心忡忡地说:“文山同志,目前,我市房地产公司的资金负债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不贷款的房地产公司几乎没有,由于房地产融资方式没有形成风险分担机制,房地产公司的负债主要是来自于银行的间接融资,因此,如此高的负债率一旦出现市场风险,将给银行带来巨大损失,房地产业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挟持银行业踏上了同一辆向前飞驰的战车,两者已然成为一对同生共死的患难兄弟。国家目前对房地产过热非常有可能痛下重掌,进行调控,我市的房地产业更是严重缺血,我对房地产业作为启动东州经济的立市产业并不看好。”
洪文山摆摆手说:“房地产业缺血是全国性的,从生产方面看,房地产创造的增加值在GDP中的比重空前提高,房地产业对经济增长的作用不断扩大。”
“文山同志,经过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我们有些事情要讲究科学,要讲绿色GDP,我的意见是花博园和琼水湖周边绝不能建设楼堂馆所,正在兴建的所有工程必须停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夏闻天情绪有些激动。
“闻天同志,”洪文山明显感到了夏闻天因意见不同的抵触情绪,“‘肖贾大案’给东州经济带来的负面影响是前所未有的,外商不来了,财政如此困难,我们刚刚从花博园的带动下看见点光亮,总不能把这点亮掐灭吧?”
“文山同志,发展经济要讲究可持续发展,不能只顾眼前,目前东州的房地产业土地价格居高不下,房价居高不下,房屋空置率高,急需整顿市场秩序,否则容易产生房地产泡沫,海南的房地产泡沫后遗症到现在还没有治愈,前车之鉴啊,目前财政仍然是非常困难,但是东州的优势是装备制造业,我准备加大对汽车产业的投资力度,带动全市经济走出低谷。”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准备让丁能通请加拿大布朗公司的薪泽银过来帮我们论证一下,看能不能从东州火车站起至花博园修一条磁悬浮铁路,如果可行,花博园将成为市内的大花园,对东州经济必然有大的带动作用。”洪文山雄心勃勃地说。
“文山同志,从东州火车站起至花博园全长一百五十公里,如果要修一条磁悬浮铁路,每公里耗资高达亿元,全长成本将达到二百亿,我们目前根本没有这个实力,而且东州到花博园的高速公路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根本没有必要耗巨资修磁悬浮,这笔钱即使有也应该用在未来的地铁建设上。”
“闻天同志,你怎么总是和我拧着干呢?”洪文山有些恼怒地问。
何振东一看党政一把手要吵起来,连忙打圆场说:“两位领导,前面是市劳动与社会保障局的度假中心,过去看看吧。”
夏闻天不依不饶地说:“文山同志,我建议近期召开一次常委会,专门讨论东州经济向何处去的问题。”
“好吧,真理不辩不明嘛!”洪文山说完,将夏闻天甩在后面,大步向前走去。
夏闻天上任市长以来,第一次感到来自洪文山的压力,这种压力既来自政见不和,更来自于这种不和有可能引发的负面影响。
夏闻天上任前,省委书记林白同志找他谈话,特意提醒他:“肖鸿林怎么腐败掉的?甩开市委闹独立,把市政府搞成了家天下,整个一个党内个体户。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要和文山同志多沟通,老同志政治经验比你多,不过经济上他是个外行,你要发挥你在经济上的优势,下点功夫尽快让东州经济走出低谷。”
应该说夏闻天非常感谢省委对自己的信任,他憋足了劲儿,想在东州干出一番事业来,如今看来自己过于乐观了。
话不投机,洪文山和夏闻天没再搭话,他走到市劳动与社会保障局度假中心停住了脚步。因为在几十座度假中心、培训中心和宾馆、酒店工地上,场面最大的有两家,一家就是眼前的市劳动与社会保障局度假中心,另一家还没有招牌。
为了打破僵局,洪文山故意问:“闻天,旁边这家蛮有实力的,是哪家的度假村啊?”
夏闻天也不知情,他看了一眼市建委主任武志强,武志强赶紧上前说:“洪书记,这是市驻京办的度假中心。”
“有没有搞错?丁能通刚刚恢复工作,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动作?”洪文山疑惑地问。
“洪书记,是黄主任,黄梦然主持工作时上马的。”武志强解释道。
洪文山没有说话,夏闻天不依不饶地说:“文山同志,省、市各单位在琼水湖畔如此大兴土木,盖的又都是楼堂馆所,这不太合适吧?”
“闻天,非常时期,投资拉动经济嘛,等东州经济有了起色,你怎么处置这些楼堂馆所都行。”洪文山拉着长腔说。
夏闻天无奈地摇摇头,他这时才理解了自己上任前省长赵长征对自己说的话:“闻天啊,文山同志搞党务出身,从未做过经济工作,你让他搞政治思想工作,或者抓腐败分子是一把好手,要是让他抓经济怕是要添乱,所以闻天同志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不过,你是市长,东州经济要是滑坡,我不找文山同志,还是要找你这个市长算账啊!”赵长征的话语重心长,如今夏闻天更体会出一份特殊的中肯。
然而,洪文山别有一番心思,他觉得肖鸿林之所以出问题,就是前任市委书记王元章当初过于顾忌党政关系,一味忍让,造成肖鸿林目中无人,向市委闹独立,搞绝对权力,肆意忘形,甚至有人喊“肖鸿林万岁”,市委也听之任之。这样一个土皇帝,连市委都不放在眼里,对来自下级或民众的声音自然更听不进去了。一位人大代表对肖鸿林的工作提出质疑,肖鸿林非但不认真听取,反而提出“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人大代表”的威胁性疑问,如此一来,还有谁敢给他提意见,更不可能对他实行有效监督。夏闻天懂经济不假,但也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今天的分歧就是个例证,这样的性格不压住,听之任之,难免要走肖鸿林的老路。自己上任前,省委书记林白就嘱咐道:“文山同志,一个不受任何监督的权力,一个不受任何制约的领导,一个自律意识很差的官员,难免我行我素,发生腐败也就在所难免了。加强党的领导是对权力的最好监督。”
夏闻天并没有猜透洪文山的心思,他只是对东州经济徘徊在低谷而着急,苦于洪文山不懂经济又无法沟通,他暗打主意,不行就只好直接向林白同志和长征同志反映实情了。
这次视察花博园,无论是洪文山,还是夏闻天,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