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香名剑断肠花

飘香名剑断肠花。这儿是金陵城西的一个小客栈,华灯初上的时候,最后一进小院子里,两间清静上房,李玉楼住一间,门掩着,灯光透纱窗,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西门飞霜跟小红、小绿住另一间,灯光下,主婢三人在说着话。
只听小红道:“那双脚印很浅,可是没能瞒过婢子的两眼,脚印也不大,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样人留下的。”
西门飞霜清冷的娇靥上掠过异样神色,道:“我就知道她是个有心人,不会就此作罢的。”
小绿道:“那姑娘为什么还拦住他,让他出去截住她,知道她的身份不是更好?”
西门飞霜道:“我跟你们说过,我不是那种人,也不愿意那么做,况且,我也认为,如果真是她家用‘无影之毒’杀了司徒飞,她就绝没有再为他解‘无影之毒’的道理。”
小红道:“姑娘,那可难说啊!‘九华宫’那么多人,或许杀司徒飞的另有其人,就算是她,可是司徒飞是司徒飞,他是他呀─”
小红的这句话,西门飞霜懂,那是说,那个‘她’,下得了手杀司徒飞,却狠不下心看李玉楼伤在“无影之毒”下。
西门飞霜一双明眸里,像蒙上了一层迷蒙轻雾,只听她道:“我知道她不会是杀司徒飞的那种人。
但是,也有可能说对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错不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要绊住他乡留一夜,先代他问个究竟。”
小绿道:“怎么,您打算找她?”
西门飞霜道:“我不用找她,她会找我,她跟到司徒飞那儿去,听见我指出了‘九华宫’,一惊之下才会露了行藏,她恨定我了,不会就此算了,一定会跟在左右,找机会找我的。”
小绿道:“真的?”
西门飞霜道:“不信你们等着看吧!不是为了等她,我也不会绊住他乡留一夜了!”
小红道:“她来找您也好,他修为高绝,这回绝瞒不了他──”
西门飞霜道:“她不傻,这回一定会改用别的办法了,至于他,在司徒飞那儿未必就瞒过他了,只是他厚道,听你们俩那么说,不愿意多辩,不愿点破罢了!”-『齑袅艘淮簦一时间没话说了。
只听小绿道:“您既然明知道她恨定了您,您还是这么给她掩着覆着──”
西门飞霜一双美目中那轻雾似的迷蒙,为之浓了几分,她道:“那是因为以己度人,我知道情非孽,爱也不是罪过。”
小绿神情一震,没说出话来。 小红急道:“婢子们知道您心胸过人,可是──”
西门飞霜微微一摇头,道:“你们不要再说了,我这么说自有我的道理。”
她这儿话声方落,那里门上响起轻微剥落声,原来是伙计送来了茶水,放下了茶水,伙计转身要走。
西门飞霜似有意、若无意,轻抬玉手,向着伙计背后微一抬,等伙计走了,西门飞霜微一笑道:“我没有料错,她来了!”
小红、小绿齐声道:“姑娘,在那儿?”
西门飞霜摊开了玉手,玉手里一张小纸条,上头还有些字迹。
小红、小绿看直了眼。 个红道:“姑娘,这是──”
西门飞霜道:“夹在送茶水伙计的后领上,你们没留意!”
小红、小绿双双为之怔住。
西门飞霜拿起那张小纸条看了一眼,站了起来,道:“我出去一会儿,万一李相公过来,就说我在洗澡。”
她把那张小纸条递给了小红,然后袅袅行了出去。
小红、小绿忙看那张小纸条,只见上头写着两行潦草,但仍不失娟秀的小字,写的是:
“莫愁湖畔,胜棋楼上”。
既没称呼,也没署名,更没写明是为什么,要干什么,其实,对西门飞霜来说,那是多余,这就够了。
口口口口口口
“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头西”,依乐府诗章,石城莫愁,石城在楚,非石头城之南京,但是也有人为文以正之,昔传六朝时,金陵有美妓名莫愁者,居于湖上,因名,总之,其来源实无正确根据。
莫愁湖不大,周围约三公里,但是开发很早,古诗中引用莫愁湖者,屡见不鲜,自明太祖迁都南京,气象为之一新。
湖之旁有“华严庵”,内有“胜棋楼”,即明太祖与徐中山奕棋处,二人相约,以湖为输赢之注,中山王胜,明太租乃赐湖于中山。
这时候的“莫愁湖”,一片宁静,今夜虽然微有月色,但在这莫愁湖上,却是既不见船影,也不见人影,因为泛舟的人都在玄武湖。
这时候所能见到的,只是一片银光闪动的烟波,一圈绿树跟隐约于繁枝茂叶中的胜棋楼。
西门飞霜衣袂飘飘的登上了胜棋楼,楼上空无一人,显然,约她的人还没来。
她并没有感到意外,缓步至朱红栏干旁,面对莫愁烟波,月色玉颜两清冷,一任晚风吹拂云裳,凭栏绰立,望之若仙,令人有玉骨冰肌自清凉无汗之感。
忽地,一声轻哼出自檀口,其声清越,立即划破了莫愁月色宁静:“雨霁巫山上,云轻映碧天,远峰吹散又相连,十二晓峰前。”
她吟的竟是“巫山一段云”词。
立身金陵莫愁湖畔“胜棋楼”上,怎地吟哦这“巫山一段云”?清越吟声甫落,身后却紧接着响起个冰冷话声:“你知道我?”
西门飞霜仍然丝毫不感意外,缓缓转过娇躯,“胜棋楼”上,眼前,多了个人,儒衫潇洒,风流俊俏,赫然竟是那位救过李玉楼的水飘萍。
她深深一眼,淡然答话:“是的,你瞒得了他,却瞒不了我!”
水飘萍双眉陡扬,玉面冷如寒霜:“那你的用心更卑鄙,我见过有不择手段的,可没见过像你这样不择手段的。”
西门飞霜依然淡然:“我不懂池姑娘你何指?”
水飘萍冰冷道:“西门飞霜,这时候还装糊涂,显得太小家子气,你也不怕有损你的家世,你自己败坏家风,逃避婚事不说,居然还破坏我的──”
话声至此,倏然住口,破坏他的什么,却没说出来。
以“冷面素心黑罗刹”的性情,她从不受这个,也从没有受过这个,而今,面对这位水飘萍的尖刻指责,她居然仍丝毫不在意。
只见她淡然说道:“池姑娘,我破坏你什么了?”
水飘萍玉面一红,旋即更见冰冷,道:“西门姑娘,你逃避婚事,我原还同情你,甚至于佩服你替天下女儿争一口气的勇气。
你未嫁,李玉楼他也未娶,在这种情形下,你为两字情愫,参予角逐,本来无可厚非,可是你不该损人利己,用这种手法打击对手──”
西门飞霜微笑截口:“池姑娘指我把你当对手,那么很显然的,池姑娘是也把我当对手啦!”
水飘萍面上又一红:“你用不着明知故问──”
“那么池姑娘既把我当对手,当然也是为两字情愫了?”
水飘萍道:“不要仗你有一张利口,那是我的事。”
西门飞霜微点头:“我没有想到,不过也难怪,他本就是个让女儿家难以自恃,让女儿家不能不动心的须眉男儿。”
只听水飘萍厉声道:“西门飞霜──”
西门飞霜娇靥上神色一整,话声也为之一沉,缓缓截口道:“池姑娘,要是你已经骂完了,就请你耐心听西门飞霜说几句话──”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西门飞霜缓缓道:“因为你对他有恩,也因为你救过他之后还不离左右,情义两重,让我感动。
更因为西门飞霜不是你池姑娘所想像的损人利己之人,否则我没有那么好的耐性,跟池姑娘你这么说话,更不会这么平心静气,等你骂完,池姑娘你既然知道西门飞霜,就应该知道,往昔西门飞霜有没有受过这个?”
水飘萍欲言又止,但她旋即又道:“你要说什么?”
西门飞霜道:“池姑娘坦率,我也不愿隐瞒自己,落个小家子气,我不否认他是我生平仅见,也不否认我对他动了情愫,否则我不会这么关心他,但是我绝没有损人利己,这种事我还不屑做──”
水飘萍道:“你指点他上我‘九华宫’追查‘无影之毒’总是实情?”
“这是实情,我不否认,也不愿否认,可是,‘无影之毒’是你‘九华宫’独门之毒,这是不是也是实情?”
“我不否认,也不愿否认,可是这件事跟我‘九华宫’丝毫扯不上关连──”
“我知道,也相信。” “你既然知道,既然相信,为什么你还──”
“池姑娘,救他之后,你一直没离他左右,对他跟那个金瞎子之间的事,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不敢挨他太近,所以知道不多,但是我知道,那个金瞎子对他很重要。”
“何止重要,简直太重要了,二十年前,他的父母同遭杀害,金瞎子是唯一知道内情真象的人。
当时,金瞎子曾作许诺,在金陵候他二十年,二十年后的今天,他来听金瞎子告诉他内情真象,结果他先中‘无影之毒’,命大未死。
接着,金瞎子又死于‘无影之毒’灭了口,虽然明知道你救过他,可是我也知道‘无影之毒’的出处,若换池姑娘你是我,你会不会,该不该告诉他。”
水飘萍静静听毕,脸色微变道:“原来如此──”
西门飞霜道:“我如果是池姑娘你想像中的损人利己之人,我大可以告诉他水飘萍就是‘九华宫’主的掌珠池映红,也大可以告诉他,化名水飘萍的池姑娘,就在左近,昨天在‘虚无飘渺’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当场截住你。
我用不着在告诉他‘无影之毒’的出处之后,再告诉他追查这条线索的时候要小心谨慎。
因为我不相信‘九华宫’,或者池姑娘你,是以‘无影之毒’害他在先,又杀金瞎子灭口于后的人。
甚至,我可以让他马上离开金陵,赶到四川去,而没有必要故意拖住他,在金陵多待上一夜──”
水飘萍道:“你故意拖住他,在金陵多待一夜?”
西门飞霜道:“我知道池姑娘一定会误会我,也一定会找机会找我,我倒不在意池姑娘对我的误会,但是我不能不告诉池姑娘,既然池姑娘心里有他,就该助他一臂之力,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水飘萍低下了头,旋又抬起了头,轻轻道:“看来我是误会了你,我为我刚才的态度,以及口不择言致歉!”
西门飞霜微笑道:“能得‘九华宫’池姑娘当面致歉的,遍数武林,恐怕我是头一个,能有这份荣宠,就是再多挨点骂,也值得了!”
水飘萍玉面飞红道:“你这是何必!” 西门飞霜笑笑,没说话。
水飘萍眉锋微皱,道:“其实,早在我从东方玉琪手下救了他,给他疗伤,发现他体内‘无影之毒’的余毒没有祛除尽净时,我就惊异他怎么会中了‘九华宫’的‘无影之毒’──”
西门飞霜目光一凝,道:“池姑娘说从谁的手下救下他?”
“东方玉琪啊!乘他之危,落井下石,难道他没告诉你?”
“没有,或许因为他不认识东方玉琪。”
“他是不认识东方玉琪,可是我告诉他了,我甚至还告诉他,东方玉琪就是令兄执意要为你撮合的那位。”
西门飞霜脸色微变,轻“哦”了声,没说话。
水飘萍看了她一眼,又道:“他居然没告诉你,连提都没提,显然,他是不愿让你因为他,再加深对东方玉琪的不满。”
西门飞霜淡然道:“他好用心,也很会为别人想,令人敬佩,可是我对东方玉琪的心性为人太了解,也太够了,并不会因为谁而减少或者加重这份不满舆卑视。”
只听水飘萍轻轻道:“我没有看错他,就凭他这份过人的坦荡,磊落胸襟,就是我生平所见的头一个。”
西门飞霜看了看她,岔开话题,道:“池姑娘也不知道‘无影之毒’是怎么流落出来的?”
水飘萍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西门飞霜道:“但是,至少池姑娘查起来,应该比任何人都容易。”
水飘萍道:“这是实情。’
西门飞霜道:“那么,池姑娘是不是愿意尽快帮他查明这件事的真象?”
“我倒希望池姑娘能亲自回去一趟,好在他明天一早就要启程赶往‘九华宫’,要不了多少时日,要是池姑娘能在他抵达‘九华宫’时,以女儿家本来面目跟他相见,当面告诉他这件事的真象,岂不是更好。”
西门飞霜说得不但委婉,而且技巧,她暗示水飘萍,不过是小别而已。
水飘萍何等冰雪聪明,又怎会不懂?懂归懂,但她是不免有点犹豫。
西门飞霜微一笑,又道:“或许不怎么恰当,但我一时却想不出更好的,池姑娘应该知道秦少游那阙‘鹊桥仙’里的最后两句。”
水飘萍玉面通红,女儿家娇羞之态毕露,欲言又止,旋即低下了头。
西门飞霜又道:“至于我,池姑娘大可以放心,就算占了点儿便宜,也占不了几天。”
水飘萍猛抬头,羞红直透白嫩的耳根,只听她叫道:“你怎么好这么说,我没有找错你,到今夜我才真正知道,‘冷面素心黑罗刹’是怎么样一个女儿家,无论如何,你这个红粉知己我是交定了。”
话落,闪身,一袭潇洒儒衫轻飘出楼,飞射不见。
西门飞霜望着那袭潇洒儒衫逝去处的夜色,娇靥上浮现起一丝轻微的笑意。
但,旋即,这种轻微笑意消敛不见,代之而起的,竟是出现在远山般一双黛眉之间的轻愁。
眉似远山,那种轻愁,就好像飘浮在远山之间的薄雾,美极,但似乎总能让人感染落寞,伤感!湖名莫愁,人又为什么愁?莫愁湖似乎也被感染了,月色暗淡几分,湖面的雾,似也浓了些。
口口口口口口
西门飞霜回到了客栈,初更已过,小红、小绿就在灯下,一见姑娘回来,忙双双迎了上来。
两个俏丫头急不可待的要说话。
西门飞霜示意拦住了她俩,然后轻声道:“李相公过来找过我没有?”
小红道:“没有。” 小绿道:“姑娘,跟池映红见面的情形怎么样?”
西门飞霜道:“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我过去看看李相公去。”
她又出去了,顺着走廊,到了李玉楼所住的上房前,灯光透窗,显然人还没睡,只是里头静得很,听不见一点声息。
本来是,一个人住间屋,没人说话,当然静。
西门飞霜轻轻敲了门,剥落声刚起,李玉楼的话声也从屋里响起:“那位?”-髅欧伤应道:“我!”
只听屋里一声:“呃!是姑娘?”
两声步履声,门开了,灯光外泄,李玉楼当门而立,他把西门飞霜让了进去,西门飞霜随手掩上了门。
床上,被子已经摊开了。 显然,李玉楼刚在床上躺过。
西门飞霜轻扫了一眼:“你要睡了?”
李玉楼道:“没有,一个人枯坐无聊,躺在床上想些事。”
西门飞霜目光一凝:“或是后来到金陵一直想到如今!”
李玉楼强笑道:“也不全是──” 没了下文。 显然他是不愿说。
西门飞霜也没再问,道:“我一直忘了问你,那位水飘萍,是从什么人手下救了你。”
李玉楼微一怔:“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
西门飞霜淡然道:“我想知道是谁这么阴狠、卑鄙,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钣衤コ僖闪艘幌碌溃骸澳歉鋈宋也蝗鲜丁!
“那位水飘萍,没有告诉你?” “没有,或许他也不认识。”
西门飞霜道:“据我所知,那个阴狠卑鄙、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东西,是东方玉琪。”
李玉楼神清一震,要说话。
西门飞霜目光一凝,道:“你可以不告诉我,可是没有必要再帮他否认。”
李玉楼神情震动,没有说话。
西门飞霜又道:“可以让我知道一下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玉楼沉默了一下,道:“那是因为我认为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西门飞霜道:“不是因为他正是我哥哥执意为我作伐的对象?我为此离家逃躲,而你正卷入这场误会之中?”
李玉楼神情再次震动,道:“姑娘──”
“我本就卑视他,厌恶他!”西门飞霜道:“你是不希望因为你,使我再加深对他的卑视、厌恶!”
李玉楼没有说话。
西门飞霜道:“你的胸襟过人,别人落井下石,乘你之危,想要你的命,你还为别人着想,你这种人是我生平仅见,让人敬佩。但是我告诉你,没有用的,我对他东方玉琪太了解了。
你这么做,无补于改变对他的看法,而且即便没有你的出现,我也永远不可能嫁到他‘恒山世家’去。”
李玉楼道:“姑娘──”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西门飞霜道:“我哥哥跟东方玉琪的心性为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除非我马上答应嫁给东方玉琪,否则你永远摆脱不了这场误会。”
李玉楼双眉一扬,道:“姑娘,李玉楼不是人间贱丈夫,我并不怕卷入这场误会,只冲着姑娘给予我的,为我做的这些,即便是为姑娘赴汤蹈火,也是应该。”
西门飞霜目光一凝道:“真的么?”
李玉楼道:“我不惯作虚假,而且对姑娘,我不会。”
“只为我给予你的,为你做的这些?一点也不为别的?”
李玉楼迟疑了一下,毅然道:“姑娘的意思我懂,但是姑娘知道我的遭遇,在父母含恨埋骨二十年,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为侦凶报仇进入武林,我为侦凶报仇而远来金陵找司徒飞践二十年的约。
那知司徒飞因我的到来而被‘无影之毒’杀之灭口,在这种情形下,我要是轻涉儿女私情,怎么对得起先父母在天之灵?怎么对得起家师二十年的辛苦教诲?又怎么对得起隐姓埋名,在金陵苦等我二十年的司徒飞?”
西门飞霜静静听毕,悚然动容,刹时间,她一转庄严肃穆,道:“你说得对,你的孝义也让我敬佩。
你要知道,西门飞霜也不是人间贱娥眉,她能等你为父母尽孝,为朋友尽义之后,而现在不作任何一点奢求。”
李玉楼目光一凝,毅然道:“我感激,那么我告诉姑娘,人非草木,李玉楼我更不是上上人。”
西门飞霜一个娇躯忽泛轻颤,一双美目之中,也泛起亮亮的泪光,她颤声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西门飞霜一向孤傲,视世间须眉如草芥,没想到在这么一个情形下,让我在秦淮碰见了你,更没想到我对你竟不能自持,也许这是冥冥之中早定的天意,也因为你太不同于自懂事以来我所见过的人。
从现在起,只求你我之间互许为知己,暂时决不谈其他,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去吧!我走了。”
话落,她丝毫未作停留,转身要走。 李玉楼听得难忍激动,脱口道:“姑娘──”
西门飞霜停了步,但没转回身。 李玉楼道:“李玉楼何德何能,我感激!”
只听西门飞霜轻声道:“你要知道,一个女儿家只对你动了情、倾了心,她要的绝不是你的感激!”
李玉楼又一阵激动,道:“姑娘──” 西门飞霜道:“歇着吧!我回房去了。”
她就要走。 就在这时候,李玉楼的两眼之中忽闪冷芒。
西门飞霜也听见了什么,立即停了步。
只听院子里响起一个苍劲话声:“老奴宫无忌,求见二姑娘!”
西门飞霜脸色一变,冰声道:“原来是──” 她余话没说出口,开门行了出去。
李玉楼想跟出去,一想不太好,遂又收势停住。
西门飞霜出了屋,站在廊檐下,原在她屋里的小红、小绿也过来了,两个人腾身一掠,来到了她身边。
只见院子里二则四后站着五个人,正是衡阳世家的总管宫无忌,带着衡阳世家的八大护院之四,那小胡子君伯英也在其中。
西门飞霜一出屋,宫无忌立即带着四大护院躬下身去:“老奴等见过二姑娘!”
西门飞霜冰冷道:“你们真能找啊─” 宫无忌没说话。
西门飞霜道:“宫无忌,你好大的胆,居然敢跟踪我,你眼里头还有我吗?”-无忌一欠身,忙道:“老奴天胆也不敢跟踪二姑娘,是奉少主之命到处找寻,好不容易才打听出二姑娘住在这家客栈。”
西门飞霜道:“你们还找我干什么,是不是认为我对你们太客气,没拿你们怎么样?”
宫无忌道:“老奴不敢,只是少主的令谕不敢违抗,还请二姑娘念老奴等不得已──”
西门飞霜沉声道:“若不是念你们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早在秦淮,我早让你们一个个躺在船上了,现在你们找到我了,又怎么样?”
宫无忌道:“不敢瞒二姑娘,老奴等只是先来禀明一声,少主随后就到。”
西门飞霜脸色微变,刚要说话。 一阵急促的蹄声由远而近,到客栈外倏然停住。
宫无忌一欠身,道:“禀二姑娘,少主到了!”
话声方落,人影横空,一前八后九个人,划破夜空,闪电射落,可不正是衡阳世家的少主西门飞雪跟他那不离左右的“快剑八卫”。
宫无忌带着四大护院一躬身,退向一旁。
小红、小绿遥遥一礼:“婢子等见过少主!”
西门飞雪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视若无睹,听若无闻,一双冷峻目光凝望西门飞霜:“小妹,找你可真不容易啊!”
西门飞霜道:“也不难,我并没有存心要躲,你还找我干什么?”
西门飞雪道:“小妹明知,何必故问?”
西门飞霜道:“你要是还是为东方家的事,我劝你最好别多费唇舌──”
西门飞雪道:“小妹猜错了,这次我可不是为东方家的事,而是为咱们西门家的事而来。”
西门飞霜道:“什么事?” 西门飞雪冷冷一笑:“我为的是咱们西门家的门风。”
西门飞霜脸色一变:“我不懂你这话何指?”
西门飞雪冰冷道:“我指的是躲在你身后房里不敢出来的那个小子。”
西门飞霜双眉陡扬,方待说话。
屋里,李玉楼已一步跨了出来,淡然道:“西门少主,我不是不敢出来,贤兄妹会面,我只是觉得不方便出来!”
西门飞雪双目之中倏现逼人冷芒,鄙夷一笑:“你的命真大啊!”
李玉楼道:“那倒未必,不过我的命并不是任何人都拿得去的。”
西门飞雪脸色陡然一变。
只听西门飞霜道:“说得好,你无端迁怒人家一个无辜,险些伤人一条性命,东方玉琪乘人之危,落井下石,这种行径,令人齿冷。”
西门飞雪怒道:“此时此地,你还能说他无辜?”
西门飞霜道:“当然,不论我跟他怎么样,都跟我拒绝东方家的婚事无关,因为我结识他在后。”
西门飞雪脸色煞白,道:“小妹,恒山世家的东方玉琪你看不上眼,却宁愿跟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混在一起,他那一点比得了东方玉琪?”
西门飞霜道:“好教你知道,在我眼里,他那一点都比东方玉琪强,强得太多了,东方玉琪简直不能跟他比。”
西门飞雪怒笑道:“好,好,好,小妹,逃躲家里做主的婚事,不但在外私自订情,而且公然双宿双飞,我却不能任你这么败坏西门家的门风──”
只听一声厉喝:“住口!”
厉喝声中,西门飞霜已挟盛怒,带着一阵香风扑到,扬掌就掴。
西门飞雪一惊,倏地飘退三尺,惊喝道:“长兄比父,你敢──”
“你不配!”西门飞霜如影附形,紧跟着追到,扬起的玉掌就要掴下。
西门飞雪适时扬起右掌,喝道:“大胆,你看这是什么?”
他右掌里黄光闪动,赫然是一面半个巴掌大小的金牌。
宫无忌等神情一肃,立即躬身低头。
西门飞霜看见了,脸色一变,硬生生的收势停住,道:“你请来了爹娘的‘金牌令’?”
西门飞雪沉声道:“既知道是爹娘的‘金牌令’,你还不低头见礼?”
西门飞霜脸色再变,退后一步,躬身低头。
西门飞雪冷冷一笑道:“爹娘‘金牌令’下,命你马上跟我回家。” 李玉楼一怔。
小红、小绿脱口惊呼。 西门飞霜猛抬头,叫道:“你──”
西门飞雪道:“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敢违抗爹娘的‘金牌令’?”
西门飞霜神色一黯,道:“你我是一母同胞亲兄妹,你何忍为了自己,这么对我呢?”
西门飞雪冷冷一笑:“我为的是西门家的门风,回去不回去在你,可是你知道违抗爹娘‘金牌令’的后果。
那就是情断义绝,不认爹娘,你从此不许再姓西门,也永远不许再登西门家的大门一步。”
西门飞霜娇躯倏起颤抖,低下了头。
西门飞雪唇边泛起一丝冰冷得意笑容,但突然,这丝冰冷得意笑容变得狰狞可怖,只听他扬厉喝:“来人,这小子──”
他话未说完,身后“快剑八卫”就要动。
他话未说完,西门飞霜也猛然抬起了头,娇靥煞白,美目圆睁,震声厉喝:“谁敢?”
尽管西门飞雪如今执掌着衡阳世家权威无上的“金牌命”,西门飞霜的煞威毕竟慑人,还真没人敢动。
“快剑八卫”忙收势停住。 西门飞雪怒声道:“小妹──”
西门飞霜道:“我不只是为他,更是为你们,合你们眼前这些人之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西门飞雪纵声怒笑,裂石穿云,直逼夜空:“小妹,你明知道他,一条命险丧于我手──”
西门飞霜道:“你还记得最好,那时候他体有余毒,不能贯注真力,就那样你都杀不了他。
而且,他顾念你是我哥哥,曾有一念不忍,所以才伤在你手下,如今他体内余毒已经祛除尽净,真力可以运用自如,你想想是不是他的对手?”——

西门飞雪当然还记得,不但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当时带的人奈何不了李玉楼,他才亲自出手。
当他施展西门家绝学“霹雳手”,千钩一发的当儿,李玉楼的反击之势似乎顿了一顿,这他才乘机伤了李玉楼。
而那时李玉楼还是体有余毒,不能贯注真力,如果真如小妹所说,这个李玉楼体内余毒已然祛除尽净,真力可以运用自如,那──
一念至此,西门飞霜脸色一变,唇角又现狞笑,这一次笑得阴毒:“小妹,或许我真奈何不了他,可是我要是用爹娘的‘金牌令’──”
西门飞霜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不要逼我宁愿违抗爹娘的‘金牌令’!”
西门飞雪微一怔,旋即阴笑道:“好吧!冲着你,我就饶了他,门口马车我已经备好了,跟我走吧!”
一顿,喝道:“宫无忌,带路!” 宫无忌恭声应了一声,就待往外走。
李玉楼突然喝道:“慢着!” 这一声虽不大,但却震得宫无忌等一惊停住。
西门飞雪脸上变色,就要说话。 西门飞霜霍地转过娇躯:“你──”
李玉楼肃然道:“姑娘,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就这么被他们带回去。”
西门飞霜忙道:“不──”
李玉楼道:“姑娘对我有救命恩,我曾经说过,为姑娘,我能赴汤蹈火!”
西门飞霜忙上前一步道:“你不能──”
李玉楼道:“姑娘或许不能违抗‘金牌令’,但是我不是衡阳世家的人,可以不必遵从‘金牌令’的权威,要是我阻拦姑娘回去,姑娘也不算违抗‘金牌令’。”
西门飞霜悲容道:“我知道你是为我,你是好意,可是你这么做等于害了我。”
李玉楼道:“姑娘──’
西门飞霜道:“我并不怕什么,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是我总不能否认生身的爹娘──”
李玉楼脸色一变,为之默然。
西门飞霜的话声忽然起了颤抖:“我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去吧!你自己的事为重,不要以我为念,只你心里有我,我也就知足了!”
她低头、转身,两串晶莹情泪无声洒落,急步行去。
小红、小绿一声悲呼:“姑娘!” 飞身疾掠,急步追去。
西门飞雪深深的看了李玉楼一眼,连声冰冷狞笑,带着宫无忌等跟了出去。
李玉楼没看见西门飞雪的眼神,也没听见西门飞雪的狞笑,他只望着西门飞霜那无限美好的身影不见,他只听见蹄声倏起,然后疾快的由近而远。
当蹄声远得听不见了,一切归于寂静的时候,他的心头像失落了什么,呆呆的站在那儿,久久没动一动。
发生在刚才的事,就像一场梦,他几乎不能相信。
但是,毕竟西门飞霜已经走了,就这么走了,已经不在他身边,不在他眼前了。
“冷面素心黑罗刹”西门飞霜是这么一位姑娘,孤傲高洁,冷艳无双,视世间须眉如草芥,从不假任何一个以辞色。
凡是犯在她手里的,她纤手辛辣,向不留情,使得黑白两道无不视为小煞星,无不畏惧三分。
然而,她却不能不向父母的令谕低头,在胞兄的杀手裥下,任由摆布,她岂又不柔弱得可怜?而,偏偏她又是在他的面前被带走。
对这么一个对他有恩、情两全的姑娘,他空有一身高绝的修为,却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带走。
因为她并没有错,基于她的孝道,他也不能阻拦,否则,那真是害了她,使她自绝于亲人,甚至不能见容于天下武林。
可是,就整个事件来说,她错了么?谁能说她错,她的父母、胞兄对么?谁又能说她的父母、胞兄对?突然,李玉楼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愤,他忍不住想仰天长啸。
而,就在他仰首夜空,一声悲愤长啸尚未出口之际,他的眼前多了个人,一个带点儿脂粉气的风流俊逸青衫客。
这人,正是破庙里乘他之危,落井下石的恒山世家东方玉琪。
李玉楼并未因悲愤而失神,早在东方玉琪衣袂飘风,划空而至时,他就有所警觉,立即停住那声即将出口的长啸,收势望去。
当然,他看见了射落眼前的东方玉琪。
正自悲愤,事本由东方玉琪起,此刻再相见,一股怒气也不由往上一冲:“你──”
东方玉琪阴阴笑道:“不错。”
李玉楼道:“有人告诉我,你就是恒山世家的东方玉琪?”
东方玉琪再次阴笑点头:“那个人告诉你的没错,就是你恒山世家东方少爷。”
李玉楼道:“没想到你又一次的跟在西门飞雪身后出现。”
东方玉琪阴笑道:“告诉你也无妨,那一次是碰巧了,这一次是事先说好了的。”
李玉楼目光一凝:“这一次是事先说好的?”
东方玉琪道:“我愿意作解释,西门飞雪以他衡山世家的‘金牌命’带走西门飞霜,我随后现身,置你于死地。”
李玉楼听得双眉一扬:“西门姑娘已经让你们强带回去了!”
东方玉琪阴阴一笑:“我当然知道,可是要是随后世上就没有你这个人了,她岂不就死心,我跟西门飞雪不就永远安心了!”
话落,没等李玉楼再说话,也没等李玉楼有任何反应,抬手疾点,一缕凌厉指风疾取李玉楼的心坎要害。
他出手够快,也够狠毒,可惜的是,这次他来得不是时候。
见他有气归见他有气,李玉楼毕竟仁厚,还不愿意马上出手,横跨一步躲了过去。
东方玉琪阴阴一笑:“没有用,这回看‘九华宫’那个丫头,还会不会及时出现来救你?”
话落,就要二次出手。 李玉楼一怔沉喝:“慢着!”
喝声震得东方玉琪手上一顿,他脸色也为之一变:“你还有什么遗言?”
李玉楼道:“你说谁是‘九华宫’那个丫头?”
“破庙里救你的那个呀!怎么,难道她没现身跟你见面?不会吧!你挺有女人缘的呀!”
李玉楼道:“他姓水,叫水飘萍。”
东方玉琪“哈!”地一声道:“敢情隐姓埋名了,一事不烦二主,我索性告诉你,让你临死前落个明白,她不叫水飘萍,她叫池映红。”
李玉楼道:“你没有弄错,她确是‘九华宫’的人?”
东方玉琪道:“只有你这种初入武林,什么都不懂的土小子才会弄错,我就想不通,你是凭那一点让西门飞霜移情别恋的?眼下武林之中,那一个认不出她的师门玩艺儿?她不但是‘九华宫’的人,而且是‘九华宫’唯一的掌上明珠,你听明白了吧?”
李玉楼明白了,就是再傻,再笨也该明白了,何况他并不傻不笨。
他想起了那个水飘萍俊美娇嫩,他也想起了那位水飘萍独缺一点须眉男子气。
也就在他想起这些的时候,他觉出一片劲气当胸袭来。
他忙定神,他发现东方玉琪一只右掌曲指如钩,已递到了他胸口。
东方玉琪永远不是乘人之危,就是偷袭。
他正在悲愤之际,东方玉琪再次现身,他不免气加三分,但是他更恨东方玉琪这种卑鄙阴狠的心性。
他没躲没闪,他只抬起右手,出指一点。
就这么既不惊人,也不起眼的抬手出指一点。
但是,它的结果不但起眼,而且惊人。
只听东方玉琪一声大叫,只见东方玉琪机伶暴颤,人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拳,手像抓在一根尖锐的钢针之上。
他一个身躯倏然飘退,左手抓着右腕,脸色煞白,惊骇叫道:“你──”
李玉楼道:“我已经不是破庙时候的我了,除非我再有一次那种遭遇,除非你再有一次可巧就在左近,否则,凭你永远也杀不了我。”
东方玉琪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多停留一刻,狠毒的看了李玉楼一眼,腾身而起,破空疾射不见。
李玉楼脸上冷意消失,威态也逐渐饮去。 他又想起了东方玉琪的话。
想起了那个水飘萍,不,池映红。
原来他会是易钗丽弁的“九华宫主”的爱女?“无影之毒”出自“九华宫”,西门飞霜指点他,让他到“九华宫”去找寻线索,追查究竟。
此时,他也正要远赴“九华宫”。 他曾伤在“无影之毒”下。
司徒飞更是被“无影之毒”灭了口。
如果就是这位“九华宫主”的爱女所为,为什么她还要救他,为什么发现他中了“无影之毒”会那么震惊?而,之后,她又为什么会为他疗伤祛毒?“无影之毒”是“九华宫”的独门毒物,出现在金陵一带的“九华宫”人又只有这么一个,那么,不是池映红又是谁?就在这两种疑问在他脑海中交互出现的时候,他又想起了西门飞霜的叮咛,要他小心谨慎,因为一念之差便足以铸成大错。
西门飞霜这话意,是不是在暗示,她也不相信这件事是池映红,甚至于“九华宫”的人所为呢?毕竟,西门飞霜比他这个初入武林的人了解“九华宫”。
但是,“无影之毒”既是“九华宫”的独门毒物,这件事总跟“九华宫”脱不了关连,也就是说,至少可从“九华宫”找出一条线索来。
这应该才是西门飞霜让他远赴“九华宫”查问的真意。
一念及此,他认为没有再留在金陵的必要,甚至也没有心情留在这家客栈里过上一夜。
他立即转身回屋,收拾了他那简单行囊,出门而去。 口口口口口口
一辆双套马车,划破宁静的夜色在飞驰着。
车前,一前四后,飞奔着五个人,正是衡阳世家的总管宫无忌,带着君伯英等四大护卫开道。
车后,一匹高头骏马,鞍上轻缰疾驰着,正是衡阳世家的少主西门飞雪,马后八个人,八袭黑衣,八柄长剑的,也正是西门飞雪的“快剑八卫”。
这么一支队伍,车外既是这么些人,当然,车内一定是西门飞霜跟她两个侍婢小红、小绿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轮声跟马蹄声划破夜色,传出老远。
约摸盏茶工夫之后,前面半里处出现一片黑忽忽之物,宫无忌一抬手,马车驰势顿时缓下。
说缓下,但是并不算慢。
转眼工夫之后,已到那片黑忽忽之物近前,那是一片庄院,四野毫无一家近邻的庄院。
宫无忌带着君伯英等四大护院腾身掠起,越墙进入庄院,马车则停在庄院门前,西门飞雪策马到了马车前。
车帘一动掀起,小红探出了头:“禀少主,二姑娘问,为什么停在这儿?”
西门飞雪道:“时候太晚了,歇息一宿,明天上路!” 他翻身下马。
适时,庄院里灯光亮起,大门开处,宫无忌带着四大护院行了出来,一躬身道:“禀少主,都打点好了!”
西门飞雪微一点头,转望马车:“小红、小绿,请二姑娘下车!”
只听小红、小绿一声恭应,车帘掀起,西门飞霜娇餍神色如冰,带着小红、小绿下了马车。
西门飞雪道:“小妹,请吧!”
西门飞霜打量了庄院一眼,只见朱门粉墙,颇具气派,她冷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西门飞雪道:“金陵城外,我一个朋友的别业,借给咱们歇息一宿。”
西门飞霜没再多问,带着小红、小绿袅袅行进庄院。
西门飞雪带着“快剑八卫”跟了进去。 宫无忌带着四大护院走在最后。
马车则由车把式从侧门赶进了庄院。
进门是个大院子,藉着厅里射出来的灯光看,花木扶疏,颇见雅致。
进厅再看,辉煌灯光下,不但家具摆设相当考究,两边粉壁上还分悬着名家字画,不但陡增典雅,还凭添了几分书卷气。
西门飞霜略一扫视,道:“怎么没见主人?”
西门飞雪道:“不是跟你说了?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别业?他住在金陵城里。”
他似乎不愿意多说,一顿转望宫无忌接道:“二姑娘的居处在后面‘听雨轩’,给二姑娘带路!”
宫无忌躬身恭应,道:“二姑娘请跟老奴来!” 他转身往厅后行去。
西门飞霜当然更懒得跟地这位兄长说话,带着小红、小绿跟了去。
望着西门飞霜的身影不见,西门飞雪立即转望“快剑八卫”,冷然道:“按桩布卡,立时警戒,你们知道该放谁进来,不该放谁进来?”
“快剑八卫”跟四大护院,恭应声中飞身出厅而去。
西门飞雪也立即出了厅,他出厅西拐,顺着画廊行去。
画廊尽头,是两扇朱红小门,推开小门走过去,眼前是一个小小跨院,几株老树之中,座落着一间小房子,里头黑忽忽的,没灯。
西门飞雪进屋点上了灯,灯亮再看。 敢情是间窗明几净的小书房。
灯刚亮起,灯影摇动,小书房里多了个人,是东方玉琪,他一张俊脸白里泛青。
西门飞雪转身道:“你怎么这时候才到──”
入目东方玉琪脸色,为之一怔:“怎么了?难道没有得手?”
东方玉琪脸色连变几变,他没说话,缓缓抬起了右手。
天!他一只右手红肿,不但五指根根粗得像胡萝卜,就是一只手掌也比平常大了一倍有余。
西门飞雪脸色倏变,伸手要抓东方玉琪的右手。
东方玉琪抬左手拦住,冷然道:“幸好我已经及时闭住了穴道,不然我这只右掌便算完了!”
西门飞雪道:“他能把你伤成这样儿?”
东方玉琪眉宇间腾起一片恼恨狠毒之色,咬牙道:“那个小狗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一身修为前所未见,高得出人意料之外──”
西门飞雪想起了乃妹在客栈里阻止他动手情景,心头不由一震,道:“他呢?”
东方玉琪脸色铁青,道:“头一招他躲了,第二招我都没能走完,又能把他怎么样──”
西门飞雪心头猛又一震,道:“这个小狗究竟是什么来路,武林中怎么突然来了他这么一个,而偏偏我妹妹看上的是他?”
东方玉琪狞笑道:“不要紧,挨他一下我认了,可是这一下我不会白挨,不管他是什么来路,手上我敌不过他,杀不了他,可是在情场上我能够杀了他,我要他痛苦悔恨一辈子。”
西门飞雪脸色一变,没说话。
东方玉琪目光一凝,道:“你妹妹来了么?是不是住进了‘听雨轩’。”
西门飞雪点头道:“不错,一切都是照原先的安排。”
东方玉琪道:“那么现在我已经来了,第二步呢?”
西门飞雪迟疑了一下,轻声道:“玉琪──” 东方玉琪道:“怎么?胆怯了?”
西门飞雪道:“倒不是胆怯──” “那为什么犹豫?” “我觉得不太妥当!”
东方玉琪道:“怎么不太妥当,这件婚事伯父、伯母又不是不同意,而且是你这个做兄长的大媒,伯父、伯母甚至不惜颁下‘金牌令’把她召回去──”
西门飞雪道:“我爹娘颁下‘金牌令’,把她召回去是要干什么?”
东方玉琪道:“你多此一问,当然是逼她跟我成亲,嫁到我东方家去。”
西门飞雪道:“这就对了,我爹娘只是要等她回去之后,逼她跟你成亲,不是要你我作这个安排,让她在今夜就成为你的人。”
东方玉琪道:“我懂你的意思,你早先为什么就没想到?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一旦生米煮成熟饭,我就是你们西门家的女婿了,女婿半子谊,到时候我往两位老人家面前一跪,两位老人家还能真拿我怎么样?”
西门飞雪微一摇头,道:“其实,我真正担心的,还是我妹妹,你知道她的性情,刚烈得不得了,一旦等到了事后,一旦等她发现真象──”
东方玉琪阴阴一笑道:“飞雪兄,你是比我大两岁,可是这方面,以及对女人的了解,恕我直言,比起我这个做兄弟的来,你是差得太多了。
女儿家,在事先那一个不是千赚万厌,千不肯、万不肯,可是等一夜夫妻成为你的人之后,她就会死心场地,一点厌嫌也没有了,况且我这个做兄弟的家世、人品、所学,也并不委屈她,是不是?”
西门飞雪摇头道:“不要小看我,这道理我懂,可是你说的只是一般俗脂庸粉,我妹妹──”
西门飞雪脸色微沉,道:“你妹妹不是俗脂庸粉,是不是?”
“那当然!”西门飞雪道:“遍问天下武林,那个不知,谁个不晓,要不然你又怎么会这般癫狂,如此痴迷?”
东方玉琪微一冷笑道:“你也知道你妹妹性情刚烈,即便是一夜夫妻,木已成舟后,她也绝不愿像一般俗脂庸粉一样死心塌地,再无厌烦,是不是?”
西门飞雪一时没听懂东方玉琪的意思,微微一愕,看了东方玉琪一眼,毅然点头道:
“不错!”
东方玉琪冷笑道:“那你又怎么能指定地在回家之后,屈服于父母之命下,跟我这个她颇为厌嫌的人成亲?”
西门飞雪一呆道:“这个──’
东方玉琪紧接着道:“你要明白,这是你我事先说好了的,这是互惠,也是条件,我要是得不到你妹妹,你也别想得到我妹妹。”
西门飞雪脸色一变道:“可是你妹妹──”
东方玉琪道:“我已经跟她约好了,再有盏茶工夫,她准到,到时候你把你妹妹交给我,我把我妹妹交给你。
你我兄弟同时同地花烛洞房小登科,明天一早各携新人佳伴侣,俪影成双,遨游江湖,岂不是今世武林的一段佳话!”
好一对做人一母同胞亲兄长的话。
其心不只可卑,其行不只可诛,简直就该先遭天打雷劈,然后再下十八层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只听西门飞雪双目之中异采连闪,人似异常激动,他一点头道:“那就等你妹妹到了之后,咱们再同时进行第二步。”
东方玉琪阴阴笑道:“飞雪兄,你可真不吃亏啊!”
西门飞雪道:“只等过了今夜,你我兄弟就互为郎舅之亲了,还说什么谁吃亏,谁占便宜?”
东方玉琪笑了!西门飞雪也笑了!两个人都笑得得意,都笑得阴。
同时,也都笑得邪恶── 口口口口口口
这条路上,白天很热闹,来往的车马行人很多。 但是,现在很冷清。
因为现在是夜里。 夜里不见得没人走这条路,总会有人赶夜路的。
或许是有急事,或许是因为夜里凉快。
这不就是个赶夜路的么?急促蹄声,由远而近,一骑快马飞也似的从这条路的那一头驰了过来。
今夜微有月色,不难看见事物。
驰过来的这匹马,是匹白马,从头到尾一身白,马上驮着一片红云,不,是一个穿一身红的人儿。
红巾包头,红披风,一身衣裳也是红的,但就是看不清楚人,看不清楚面目,不过从装束打扮看,她应该是个女的。
一个单身女子,赶夜路的不多。
这个单身女子,她敢赶夜路,一定有她赶夜路的道理。
就是因为今夜微有月色,不难看见事物。
就在让人看见马上人儿的时候,马上人儿地也看见马前十几步外,也就是路中间,有着黑忽忽的一堆。
远了点儿,看不清楚。
再近一点儿,看出来了,那是躺着一个人,还发出一声声的呻吟,只听这呻吟声,任何人一听就知道,那个人是女子。
说近点儿,已经近入十丈内了,马快,看出是人,听见声音的时候收缰控马,并不算太急。
马到,停住。
地上就算是个男的,马上红衣人儿也未必害怕,何况是个女的?她翻身下马,轻盈灵巧,弯腰俯身轻问:“你怎么了──”
只听地上那女子也轻声道:“我没怎么,你看了这儿了!”
红衣人儿闻言刚一怔,地上女子腾身窜起,手里一块软绵绵的东西已捂在她的口鼻之上了。
她觉出一股异香往鼻子里一窜,马上知道她碰见了什么,猛一惊急,但已经来不及了,接着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就人事不醒了。
一条人影,其快如风,从路旁暗影里窜出,一掠而前,伸手拉住马匹的缰绳。
只听扶着红衣人儿那女子轻笑道:“我说她会走这条路,到这儿来等她没错吧!”
只听拉住马匹那人说了话,是个年轻男子口音:“姑奶奶,你行,等明儿个我给你弄一个。”
那女子道:“怕你不弄,快走吧!” 话落,抱起红衣人儿,飞快掠入路旁暗影中。
那年轻男子则拉着马匹急跟过去。
离这条路里许的地方,有座没人住的废宅,这抱人拉马的一女一男,就进入了这座废宅子里。
废宅的后院,看样子像个花园,丛生的杂草里,有几处亭台,一座小屋。
拉马的年轻男子把马匹胡乱一拴,先进了小屋,旋见屋里光亮一闪,亮起了灯。
抱着红衣人儿的女子跟着进了屋。
藉着灯光看,小屋里根本谈不上摆设,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跟一张断了一条腿,靠墙而放的桌子。
这时,桌子上点着半截腊烛。
灯下的三个人,抱着红衣人儿的,是个少妇型的黑衣女子,身材婀娜,面目娇媚,尤其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能勾人魂。
刚才拉马的那年轻男子,也是一身黑衣,看年纪不过二十多,有点苍白的一张脸,长眉细目,高鼻梁,薄嘴唇,一脸淫邪之气。
再看那红衣人儿,果然是从头到脚一身红。
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柳眉杏眼,艳若桃李,小脸蛋儿更是娇嫩得吹弹得破,只是此刻人在黑衣少妇怀中,状似酣睡。
黑衣少妇一进屋,黑衣男子一双目光立即落在红衣人儿脸上紧紧盯住,炽热地:“姑奶奶,快放下她吧!”
黑衣少妇瞟了他一眼:“瞧你猴儿急的,又不是头一回了!”
黑衣男子目光一眨不眨,道:“我知道不是头一回,可是这个却是最好的。”
黑衣少妇回眸看了红衣人儿一下,笑笑道:“真的,一点不差,这一个我见了都会动心!”
黑衣男子道:“所以你就不能怪我急了。” 黑衣少妇把红衣人儿放在木板床上。
黑衣男子的目光紧跟过去:“该是锦榻绣被,纱帐玉钩,这地方太委屈她了,这么些年,这么些个,她是头一个让我过意不去的。”
黑衣少妇瞟了他一眼:“那就等找着合适的地方再动她?”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道:“不行,夜长梦多,万一到口的一块肉飞了,我更会懊恼终生!”
黑衣少妇道:“那还说什么?”
黑衣男子道:“不说什么了,姑奶奶,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就请出吧!”
黑衣少妇一双水灵的桃花眼里,突现春意,人也显得更媚了,媚态蚀骨,眉锋微皱道:
“怪了,今儿晚上我怎么心动得厉害?”
黑衣男子忙推她道:“好了,姑奶奶,行行好,别搅和了!”
“搅和?”黑衣少妇道:“你待会儿灯一吹,床一上,衣带尽解,罗衫尽褪,温香软玉在抱,享尽人间风流情趣。
而我呢?我得在外头站上个半宿,顶着露水伴那些瓦砾和杂草,还得挨蚊子咬,叫我怎么甘心?”
黑衣男子道:“姑奶奶,说话可得凭良心,那一回轮到你享风流情趣的时候,我还不是依着葫芦画瓢,照样儿?好了,好了,求求你,只等我事了,我马上出动也给你找一个去,行不行?”
黑衣少妇吃吃一笑道:“这还差不多,这丫头没经过阵仗,今儿晚上是破题儿第一遭,你可要知道怜玉惜香。”
黑衣男子急形于色:“知道了,你就快请吧!” 黑衣少妇吃吃一笑,就要走。
烛影摇红,屋里突然多了个人。 是个黑衣客,廿近卅的黑衣客。
硕长的身材,飘逸之中带着洒脱,剑眉凤目,唇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英武之中透慑人之威,相当气宇轩昂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