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之国,另一个社会风气

一 当叶萧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仍在二楼的房间。
旅行团的人们围绕在他身边,房间里所有的灯都亮了,各种电器运行了起来。是谁骤然施展了魔法?插座和电线里注满了电流,光明重新降临世界,拯救这些不幸的流浪者。
当他要冲出房间,查看外面的动静时,厉书突然拉住了他,惊慌地说:“亨利不见了!”
“什么?”
叶萧回头看着屋里的人们,除了书房里的神秘女孩以外,还有黄宛然母女、唐小甜、林君如、伊莲娜、钱莫争、童建国和孙子楚。
就是没有了法国人亨利。
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房间里的灯已全部打开,包括卧室、厨房和卫生间,甚至是床下和衣橱,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唯一的解释是,刚才蜡烛被风吹灭时,亨利趁乱逃了出去!
没错,当时屋子里一团漆黑,大家都乱作了一团,完全顾不到角落里的亨利。
来不及去想原因了,叶萧飞快地冲出房间,钱莫争和厉书紧跟在后面。走廊里的过道灯也亮了,他们端着手电回到小巷,对面的街道隐隐有些灯光。
“亨利!亨利!”
他们大声叫喊着,希望能够让他听到。刚刚过去两三分钟,这家伙肯定不会跑远。
三人跑到了外面的街上,街上沉睡已久的路灯大多亮了,有些店铺也放出灯光,看来全城都已恢复了供电。
但夜色中看不到什么人影,就连亨利身上浓重的体味,也一下子消失在风中了。
妈的,他去哪儿了?
厉书用英语大喊着亨利,浓浓的夜色将他的声音吞没,法国人像幽灵般,溶化于空气中。
钱莫争喘了几口粗气:“他干吗要出去呢?”
“显然亨利要逃跑,他还有一些秘密没告诉我们。”叶萧继续往前走去,检查对面黑暗中的商铺,轻而易举地打开电灯,“还是没人!他一定躲在附近某个地方。”
其他两人跟在他身后,厉书的嗓子都快喊哑了,他咳嗽几下说:“下午他的表现就非常奇怪,是不是这两天受刺激太重,精神崩溃了呢?”
“我们中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能少了!”
叶萧固执地回到街道上,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夜空。对面楼上亮起一些灯光,大概主人在出门前忘了关灯吧。或者根本就是突发事件,来不及关灯就离开了房间?
[b]罗刹之国,另一个社会风气。但是,究竟从哪里来的电?[/b] 二 夜晚,七点半。
数公里外的东山之上,月亮正穿破云雾忽隐忽现。水面倒映着一排灯光,宛如无数坠落的星星,湖边房子里的灯全都亮了。
“瀑布”依然从大坝里倾泻而出,夜晚的湖面上薄雾笼罩。三个疲倦的人影钻出地面,累得几乎要倒在地上。
“天哪,总算大功告成了!”
杨谋兴奋地挥舞拳头,转头看着微笑的玉灵。他们的脸上都沾了许多油污,是修理那些机器留下的。辛苦了几个小时终有回报,整个南明城都恢复供电了吧?
成立走到湖边洗了把脸,有种浑身虚脱的感觉,脚底一软几乎滑进水里。疲倦让他暂时忘却了烦恼,取而代之的是创造光明的成就感。
下午进入大坝内部,才发现居然是个水力发电站,里面的机组都完好无损,只因无人维护而停止了运转。成立在大学读的是水电专业,曾经是电力局的工程师,现在也经常参与水电项目,他对这些都再熟悉不过了。
他迅速研究了线路图,检查了控制室里的东西。虽然没有启动电源,水流仍然可以提供能量。成立忙碌地维护起来,仿佛回到二十年前,他在葛洲坝电站实习的日子。后来,杨谋和玉灵也来到大坝内,尽管对水电一窍不通,但也帮成立干了不少活。
成立彻底投入了进去,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机组上,妻子的脸庞也不再浮现在脑海中了。终于,发电机组被他起死回生,控制室里瞬间灯火通明,一切都正常运转起来。三个人击掌相庆,为旅行团立下了大功一件!
此刻,他们已回到水库边上,杨谋才感到胃里一阵叫喊:“好饿啊!”
“快点下山吧!小时候村里人总是告诫我,夜里千万不能上山,森林里藏着邪恶的妖魔,会把人的灵魂勾走。”
玉灵端起手电跑向山间公路,她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让另外两个男人自惭形秽。
三人离开深山中的水库,沿着公路往山下走去。灯光迅速被树木岩石遮掩,草丛中不时响起昆虫的鸣叫声。
每人手里都打着手电,还是玉灵走在最前面。他们在山路里转了十几分钟后,杨谋跳上一块岩石,刚好可以俯瞰下面的城市。
群山如黑暗的大海起伏,下面绝大多数建筑仍然沉睡,南明城却隐隐露出几片灯光,终于不再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了。每一点灯光都像一枚星星,与上海的不夜灯火相比,眼前的景致反而更加温柔。
玉灵也爬到岩石上,靠在杨谋身边说:“从这里看下去真美!”
微凉的山风吹来,她不自觉地靠在杨谋肩头,任何男子都不免要心猿意马。
“快点下山吧!”
成立打断了这温柔的片刻。杨谋皱起眉头有些不快,突然感到天上有什么一闪。
三个人立即仰起头,只见浩瀚的夜空上,一颗流星飞速地滑过。
仅仅不到两秒钟,流星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成立感到眼睛被刺了一下,那闪耀夺目的白色星尾,仍在黑暗的视野里,宛如烙印的错觉。
玉灵恐惧地深呼吸了一下,在星空下与杨谋面面相觑。
因为她知道——看见流星预示着什么。 三 叶萧并没有看到流星。
他正带着满腹的疑惑,与厉书、钱莫争回到了二楼。
虽然法国人亨利意外失踪,但灯火通明的大本营里,还像开派对一样热闹非凡。电来了让大家都很兴奋,就像原始人发明了火一样。黑夜里对光明的追求,既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能,也是人类不同于动物的特性。
屋里的所有电器都被打开了,空调居然还能正常运转,吹出阵阵冷风。女生们清理了电冰箱,把里面擦干净后,将所有食品都放了进去,这样便可以长久保存了。
这里的电压与中国相同,大家赶紧拿出各自的手机、数码相机、DV,甚至剃须刀,争夺所有的电源插座。伊莲娜、林君如和厉书没抢到插座,只能跑到三楼和四楼的房间。整栋大楼都通电了,人们打开所有的电灯,就连楼梯走道也不放过。
但所有的电视都没有信号,电话拿起来也听不到声音。林君如打开三楼房间的电脑,顺利进入windowsXP界面,但始终连接不上宽带。
当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顶顶倒一直看着小枝,以免她成为第二个亨利。小枝也识相地躲在书房里,外面的灯光狂欢与她无关,也许此刻,小枝的心里已经有了一条回家的路。她关掉书房里的灯,继续把脸埋在阴影中。还有唐小甜也依然愁眉苦脸,不知她的新郎此刻在做什么?
叶萧茫然地站在房间中央,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头顶亮着黄色吊灯,自上而下的光影里,他的脸色显得愈加苍白。
他的脑子仍然飞速旋转着,仿佛电流通过灯光,直接传递到他体内。他指尖微微颤抖,刹那间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等一等!你们听我说!”
他连叫了好几下,才让客厅里的人们安静下来,大家兴奋的表情也渐渐平息,只听他高声说道:“请不要忘记,这栋楼里还有两个死人!”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两个死人一个就躺在隔壁,变成了木乃伊;还有一个躺在楼顶天台上,不知已变成了什么惨样。
“你的意思是——冰?” 孙子楚皱着眉头问道。
“对,既然已经有电了,我们就可以找到冰柜或冷库,把屠男和小方暂时放在那里,保护好他们的遗体,也能让我们安心一些。”
“冷库?”孙子楚接着说出这两个字的谐音,“你还真是‘冷酷’啊!不过我必须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那我们现在就动手吧,谁跟我去搬尸体?”
说话的是童建国,当年他在东南亚的战场上,搬运过不少战友的尸体,对此可是十分在行。
不过,搬尸体可不是搬家具,几个男人互相看了几眼,都沉默了下来。
叶萧第一个站出来说:“我跟你去。”
“我也去吧。”孙子楚犹豫半天还是说话了,“下午我们回来的路上,经过了一个鲜肉加工仓库,但愿那里面的冷库还能使用。”
童建国扫了一眼说:“三个男人,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剩下的人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随便跑出去。”叶萧回头看了钱莫争一眼,“你照顾好这里的人吧。”
说罢,叶萧、童建国、孙子楚走出了房间。
三人先来到隔壁的房间,打开卧室里的电灯,便看到一具白布包裹的木乃伊,异常骇人地躺在床铺上,好像受了粉碎性骨折的重伤,只能浑身上下打着石膏。
可怜的屠男。
已经隔了一个昼夜,幸好童建国处理得当,尸体并没有发出异味。他们来到木乃伊身边,孙子楚不禁捂起了嘴巴。
“年轻人,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童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做男人,一定要勇敢些。”
这句话反倒刺激了孙子楚,他率先抬起屠男的头部,叶萧抬起死者的腰部,双腿则由童建国捧起了。
木乃伊就这样被抬离床铺,被三人抬着向门外移动。死人的身体异常沉重,正应了“死沉死沉”的俗语。叶萧抓着屠男的腰部,这是最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脸上却还要故作镇定,不能让童建国窥见他心底的恐惧——当警察的怎能害怕尸体?
叶萧想起几年前,他处理过楼兰女尸的《诅咒》案件,同样也是一具木乃伊干尸,只不过那个已有上千年的历史,这回却是最新鲜的死人。
想到这儿他反而不再害怕了,三人将屠男抬进走廊,又小心翼翼地送下楼梯。孙子楚在最下面,手上的吃力也最重,很快就气喘了。还好只要搬一层楼,他们艰难地来到楼下,走到外面的小巷中。
月亮出来了。
如洗的白光洒在木乃伊上,令周围三个男人更像幽灵,他们穿行于寂静的街道,四周点缀着零星的微光。
“你说,屠男会不会突然动起来呢?”
孙子楚问了个愚蠢而可怖的问题,叶萧厌恶地回答:“你若是再多说几句,他就真的要被你吵醒了!”
三人抬着尸体走过街角,转入一条狭窄的马路,叶萧仰头看着月光,竟如此清晰明媚,是否专门为了带走死者的灵魂?
走了足足十分钟,三个人都已浑身冒汗了,总算来到冷冻肉库。童建国撬开大门,打开所有的电路开关,白色的灯光照亮冷库,冰冷的寒气如烟雾弥漫。
刚放下屠男的尸体,他们就赶紧蒙起了鼻子,原来这里有许多腐烂的猪肉,布满各种昆虫和霉菌,简直是臭气熏天。
倒是童建国面不改色,逐一寻找那些冷藏柜,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空着的,里面还算是干净,气温已迅速降到零度以下。三个男人合力动手,将屠男的木乃伊塞进去,再紧紧关上柜门,变成一个简易太平间。
他们迅速跑出冷库,回到月光下大口喘气,孙子楚的脸色都变了:“差点……差点把我给熏死了!”
“我们还要再去一次呢。” 叶萧深吸了一口气,他说的自然就是导游小方。
于是,三人原路返还,小跑着回到大本营。他们没在二楼停留,而是直接跑上五楼,通过小楼梯爬到了天台上。
楼顶上的夜风逼人,送来阵阵难闻的气味。童建国循着腐烂的尸臭,很快找到了小方。
月光照射着死者的脸——已完全看不清了,他在这儿躺了四十个钟头,还经历过大雨的洗礼,已成为各种微生物和蝇蛆的乐园。
站在这具可怕的尸体旁边,孙子楚的胃里一阵难受,几乎要把晚饭吐出来了。
“对不起!”
叶萧紧紧捏起拳头,作为一个警官,看着有人死在身边,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这是莫大的耻辱。
“快点搬吧。”
童建国说着抓起尸体的脚,手上立时沾了一堆黏液般的物质。叶萧也感到强烈的恶心,但毕竟见过不少死人,特别在公安大学读书时,还亲手解剖过尸体标本,心一横便抬起了小方的头。剩下孙子楚早就晕了,叶萧只能安慰他说:“你不用抬了,跟着我们就行。”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抬起,扑鼻而来的都是腐臭。孙子楚还算聪明,掏出兜里的纸巾,帮忙蒙在叶萧和童建国的脸上。
抬下楼梯更加困难,何况五层楼乎?孙子楚总算也加了把力,托起到处流脓的尸体。三人手上都已沾满了脏东西,一些蛆还爬到了他们身上,经过皮肤的感觉又湿又痒,要是一般人早吓晕过去了。
小方的尸体被抬到楼下时,他们都已满头大汗了,暂时也忘却了恐惧。在月光的指引下,“搬尸三人组”来到了冷冻肉库。
无数腐烂的肉中,又运进来一具腐烂的尸体,孙子楚几乎把胃液吐出来了。他们找到一个空着的冰柜,将可怜的小方塞了进去。
将冰柜门关紧后,他们飞速冲了出来。叶萧和孙子楚都趴在地上,宛如刚从地狱旅行归来。
叶萧抬起自己的右手,月光照着几只蛆虫,围绕他的大拇指爬行。 四
晚上,八点三十分。 大本营的二楼。
月光穿过茂密的树叶,悄悄闯入黑暗的书房,零星地洒在小枝额头。
她斜倚在窗台边,书房的门半开着,只看到客厅里灯火通明。唐小甜在暗暗掉眼泪,钱莫争在玄关徘徊了半天,不断放下长发又重新扎起。
忽然,顶顶的脸闪到书房门口,对着月光下的小枝说:“为什么不开灯?”
“因为我不需要灯光。”不需要灯光,难道这女孩来自地狱?
小枝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骨子里的倔强。她的视线越过顶顶肩头,看到客厅里的钱莫争,他正回头凝视另一边。
他在看黄宛然。
三十八岁的美妇人躲避着他的目光,拖着女儿到卧室休息。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似乎这些人都彼此互不相识,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人的存在。而厉书、伊莲娜、林君如三个人,一直在楼上没下来。
还是钱莫争打破了沉默,他高声说:“我去外面吸根烟。”
顶顶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因为叶萧叮嘱过不能私自出去的,何况他是房间里唯一的男人。
但钱莫争仍低头走出房门,留下这里的五个女人。
下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后点上烟,缓缓踱下了楼梯。
来到住宅楼外的树阴下,他抬头望着这五层楼,约有一半的窗户都亮着灯,竟有万家灯火的感觉。
烟头闪烁了几分钟,某个脚步声终于在楼道里响起,钱莫争立即掐灭烟头,但愿这不再是错觉。
果然,月光透过婆娑的树影,洒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双等待了十七年的眼睛。
在踏遍千山万水之后,在这遥远南国的神秘空城中,两双眼睛再度相遇。
“宛然!”
他强行压抑自己,轻声喊出了她的名字。随后那个火热的身体,便冲入他的怀抱。她的皮肤依旧那么柔软,仿佛多年前的香格里拉草原。木天王城堡里的迷人女子,勾去了天涯游子的魂魄。
刚才钱莫争说出去吸烟,其实是给她的暗示。随后她对女儿说,她要去找楼上的三个人,其实她是悄悄下了楼——他们仍然心有灵犀。
黄宛然的嘴唇颤抖着,古老的液体无法遏制,在眼眶中转了两圈,悄然坠落下来,滴在男人的手背上,溶化了最坚硬的冰。
“终于……你终于……”钱莫争大口喘息,嘴里已词不达意了,“自从……在浦东机场重新……重新见到你……我就努力地憋着……憋到现在……现在……”
他感到肩膀上一阵剧痛,居然是黄宛然咬了他一口!
洁白的牙齿穿破皮肤,嘴唇上沾着一丝男人的血,她就像吸血女王,在阴冷的月光下分外妖娆——
“我恨你!”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满怀十七年的委屈与怨恨,这也是无数次在梦中排练过的话,只为这重逢的夜晚。
“对不起!”
男人的眼泪也掉落了,钱莫争十多年都没哭过,却突然在她面前彻底崩溃,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忍着肩头的伤痛,恨不得号啕大哭一番。
他将黄宛然拉到小巷侧边,在住宅楼边绕了半圈,来到后面的小花园里。在茂盛的花丛下,钱莫争轻抚着她的腰说:“你打我吧,我对不起你,这全是我的错,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一边抽泣着,一边擦去眼泪。她已不再脆弱,眼神异常坚强,并决心从此改变自己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
黄宛然苦笑着摸了摸他齐秦式的长发,用气声耳语说:“我想,我们还没有老吧。”
“不,至少你没有,你还和当年一样迷人。”
“是吗?”她闭起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今天,我已经跟他说了。”
“说什么?” 钱莫争的心里有些紧张。 “离婚——我要跟他离婚!”
她已打定主意,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决定。
“啊?”钱莫争却犹豫了,他盯着月光下她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才说,“那你的女儿呢?她怎么办?”
“家庭早已破碎了,何必再披着一张遮羞布,让孩子继续痛苦呢?”
面对黄宛然的勇气,他却胆怯了:“可是……” “可是什么?”
容不得钱莫争犹豫,她便贴在了他颤抖的唇上,火热的吻让他无法抗拒,所有理由都已吞入腹中。
月色温柔。
就在他将黄宛然全部拥入怀中时,身后袭来一阵冷风,重重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天旋地转之间,他与黄宛然都倒在地上。脑后还火辣辣地疼着,一阵雨点般的拳脚,便落到了他身上。
钱莫争完全被打懵了,本能地展开身体,保护下面的女人。还是黄宛然先爬起来,看到月光下疯狂的面孔。
“成立!”
她大声喊出来,喝止住丈夫的举动。成立的身体僵硬了,狠狠盯着妻子。
是的,成立回来了。
他和杨谋、玉灵,艰难地从山上走下来。城里有的街道还亮着路灯,他们筋疲力尽地回到大本营。
杨谋和玉灵先跑上楼了,成立一个人在后面慢慢走着,他看见楼道边闪过两个人影——其中一个酷似他的妻子。
于是,成立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随两人来到后面的花园。他隐藏在树丛后,看到黄宛然与钱莫争拥在一起,竟似甜蜜的恋人一般。煞时心底妒火中烧,但还是强忍了下来,直到妻子吻了别的男人,他终于忍无可忍,冲上去打倒了钱莫争。
面对自己的丈夫,黄宛然先是万分惊讶,但又马上镇定下来,她已做好了决定,再也没有退路了。
她蹲下来把钱莫争扶起,他的头发都散乱了,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嘴角流着血。
成立狂叫起来:“不怕我杀了你们吗?”
“你和你的二奶三奶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怕我杀了你?”黄宛然丝毫都不惧怕他的威胁,与过去那个温柔忍让的妻子完全不同,“哼!算了,你也不值得我这么做。”
“淫妇!”
成立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刚想冲上去打她时,钱莫争已拦到了他身前。
这时,黄宛然抓紧了钱莫争的手,抬头看看树叶间的月光,一个在心头埋藏多年的秘密,眼看就要脱口而出了。
“你跟我离婚,就是为了跟他走吗?” “对。”
成立感觉被打了个耳光,耻辱地问:“我们十六年的夫妻感情,就不及这么一星期吗?”
“不,不是一星期,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胸口某个东西慢慢往上涌起,突然喷出——
[b]“秋秋,她不是你的女儿!”[/b] 沉默三十秒。
成立与钱莫争,两个男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身边这个美丽的女人。她的这句话如两枚子弹,分别洞穿了两个男人的心。
第一个倒下的是成立。 他真的倒下了,坐倒在花丛中,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妻子。
忽然,他又傻笑起来:“不,你在骗我,只是为了让我出丑,让我生气,让我发疯。”
“是的,我是在骗你,我已经骗了你十五年,我不想再骗下去了。”黄宛然的回答异常冷静,还理了理纷乱的头发,“成立,我郑重地告诉你,秋秋不是你的女儿,她与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不——不——”
成立捂住耳朵,不敢再看这可怕的女人,但她的声音仍如噩梦般,不停地缠绕在耳边。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检验DNA,看看你们是不是真正的父女关系。”
她咄咄逼人的语态,终于让成立爆发了。他从地上高高跃起,钱莫争还来不及阻拦,一个耳光已扇到了她脸上。
黄宛然无声地摔倒在地,随后成立撒腿跑开,消失在迷离的月色中。 五 二楼。
杨谋和玉灵回到大本营,第一个迎接他们的是唐小甜,她立即扑进新郎的怀抱,顺便把玉灵轻轻推开。杨谋尴尬地安慰着新娘,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接着猴急地说:“哎呀,我都饿坏了,有什么吃的?”
唐小甜立刻跑进厨房,给她的新郎做起了方便面。玉灵则疑惑地看着屋里说:“就这么点人吗?”
“放心,都没事。”顶顶给他们倒了热水,“你们去哪儿了?”
于是,玉灵把他们到了水库,发现大坝里的水电站,成立通过他的专业技术,修复了发电机组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除了她游泳时突遭食人鱼袭击,又被杨谋冒死救出来的事,她知道这些不能让唐小甜知道。
顶顶赞叹道:“真厉害!原来电就是你们搞出来的。”
当他们草草吃完晚餐后,成立失魂落魄地冲进房间,他的头发乱得像稻草似的,脸上沾了几片树叶,衣服也划破许多口子。南明城能恢复电力,完全得益于成立的技术,可以说他是旅行团最大的功臣,但现在他的这副样子,又让屋里所有人感到害怕。
杨谋走到他面前问:“发生什么事了?”
但成立没有理会他,就当其他人都没存在,径直走进里面的卧室,注视着困惑的秋秋。
已经过去十五年了,他才刚刚知道,她并不是自己的女儿。
从目光里喷出的火焰,正灼烧着成立的心。
“父女”俩冷漠地对视着,相同的眼神却是不同的心情。
没错,她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美丽,却一点都不像他。
他大步走到秋秋面前,狠狠地举起右手,看来要扇她的耳光。秋秋却全无惧色,昂首挺胸地面对他,还把脸侧过来让他打。
十五年来,他从来没有打过秋秋。
成立的右手在空中颤抖了几下,忽然感觉身体像被抽干了,手便缓缓放了下来。
他低头停顿几秒,伸出手抓住秋秋,硬生生将她拽出了卧室。
“不,我不要离开这里。” “我们上四楼去吧,不要影响别人休息,好吗?”
成立出人意料地把声音放低,像是在恳求秋秋,随后将她拉到门口。
但秋秋紧紧抓住门框,执拗地喊道:“妈妈呢?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听到“妈妈”两个字,成立的面色更加难看,在少女的挣扎声中,粗暴地将她拖上四楼。
顶顶实在看不过去了,想要冲上去救秋秋,杨谋却阻拦在她身前:“算了,别人的家务事,我们管得了吗?”
“成立,你真是个没用的混蛋!”
身为北方人的顶顶说话很直接,她对着楼道高声叫嚷,毫不顾忌会被成立听到。
当她喊完喘气时,唐小甜走到她身边,尴尬地耳语道:“对不起,能不能让我和杨谋单独在一起?”
顶顶皱起眉头,心想这姑娘的事情还真多。她只能走入书房,对小枝轻声说:“我们回五楼去吧。”
“叶萧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枝的脸依然浸在阴影中,声音平静却固执,仿佛有许多话要告诉我们的警官。
“他搬尸体去了!”顶顶有些不耐烦了,催促着说,“我们不用等他。”
“我不想去五楼。”
她的回答怎么和秋秋一样呢?难道自己也变得像成立那样,面目可憎、令人讨厌吗?顶顶沉下心来,走到小枝身边,打开书房的电灯,紧盯着她的脸说:“跟我上去,好吗?”
终于,小枝屈服了,跟着她走出书房。
玉灵识相地打开房门,悄悄转过头去看杨谋,不想正好撞到唐小甜的目光,她急忙尴尬地低下头来。
三个年轻女子走上楼梯,小枝和玉灵年纪相仿,顶顶则比她们大五六岁。
玉灵在三楼碰到伊莲娜和林君如,便留在了她们的房间里。顶顶继续带着小枝,来到五楼的牢笼。
此刻,二楼的大本营里,只剩下唐小甜和杨谋两个人了。
她紧紧锁上房门,将她的新郎拖进卧室,又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粉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身后是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她轻轻依偎在杨谋身边。
唐小甜的身体很热。
但是,杨谋却是冰凉冰凉的。也许是因为下午游过水了,湖水的寒冷还留在皮肤上,让他的心也变凉了。
“你身上那么冷,是不是着凉了?”
她关切地摸着他的额头,赶紧去给杨谋找药,却被他一把拉住:“不,我没生病。”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事情,赶紧推开唐小甜,跑到书房打开一个小柜子,里面藏着十几盒小录像带——前天从南明电视台拿回来的,既然已恢复了电力,不就可以播放了吗?
但这房间里只有DVD,过去的录像机早成了文物,只有到专业的数码用品店或电视台才有用。
杨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退回到卧室说:“对不起,我有些累了。”
“累了?告诉我,下午还发生了什么?” “玉灵不是都说了吗?”
杨谋回避着妻子的目光,不敢说出偷拍玉灵游泳,又从湖中救起她的事,虽然那段录像还存在他的DV里。
“不,她说的应该不是全部,也许你会告诉我更多。”
其实,在玉灵说下午事情的同时,唐小甜敏锐的第六感已有所察觉了。
“你这个人啊,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他的回答让唐小甜心里一凉,她抱着杨谋的肩膀,柔声道:“我是在关心你。”
“要是你关心我的话,就让我快点睡吧,下午我走了很多地方,真的很累了啊。”
说着杨谋倒头就躺下了。
唐小甜呆呆地坐在床沿,如洗的月光洒在窗帘外面,泪水不知不觉滑落脸颊,手背上一片湿热。
“对不起,我又哭了。”
每次流泪的时候,她都会跟杨谋说对不起。但她这次听到的不是安慰,而是他的鼾声。
她的肩膀有些发抖了,为什么他丝毫都不顾及她的感受?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他们刚刚认识——那时她还在S大读书,而杨谋带着一个摄制组,过来拍摄一部关于S大历史的记录片。唐小甜是学生会干部,便在摄制组里协调关系,几乎整天都跟着杨谋。她还从未谈过恋爱,第一次见到杨谋,心底便微微一抖,没过几天便在梦中见到了他。在形影不离的一个月里,让唐小甜认定这英俊的男子,这个梦想拍艺术电影的男子——正是自己将要跟随一生的人。
杨谋的身边从不缺少女人,就在他们相识的那个月里,还有许多S大的女生围绕着他。因为他也是S大毕业的学长,好几届校花的梦中情人。在众多暗恋或明恋他的女生中,唐小甜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但她却是最执著的一个,每年的2月14日,还有杨谋的生日,她都会精心策划一番,送出的礼物或祝福,不由得让他深深感动。她的痴情渐渐占据了他的心,让他对这个姿色平平的女孩刮目相看。杨谋也追过电视台漂亮的主持人,但那些在电视上花枝招展的明星们,哪会看得上这个拍穷酸记录片的小子呢?反复犹豫了一年之后,他终于向唐小甜敞开了心。
不久,两个人走上了红地毯。
他们的蜜月之旅选择了泰国。还未来得及享受新婚的缠绵,便到了这遥远而神秘的地方,坐在这间颜色暧昧的卧室里。只是一个睡着大觉,另一个却黯然心伤。
唐小甜轻轻地抹去眼泪,但愿明早醒来能见到杨谋灿烂的笑容。
突然,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一 时间坠落在了南明城。 大本营。
将近中午,去城外探路的八个人仍未回来。二楼已寂静了两个小时,似乎里面的人都成了哑巴——唐小甜和秋秋在一间卧室里,林君如和小枝在书房,另一间卧室则留给了钱莫争和黄宛然。
只剩下手表指针的走动声,滴滴嗒嗒地指向11点45分的位置。钱莫争不停地来回踱步,背后的虚汗早已湿透衣服,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你停下来好不好!”
沉默许久的黄宛然终于开口了,原本风韵犹存的少妇,一下子老了很多,苍白的脸失去光泽,头发随意而纷乱地披着,双眼无神地看着他。
“对不起,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出现在你眼前,不该破坏你们的家庭,也许我当年根本就不该认识你!”
钱莫争使劲抓着自己的长发,像要把头发一根根全拔下来。
“够了。”黄宛然又一次抹了抹眼泪,“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成立死了——他是为了救秋秋而死的,而他已经知道秋秋是我的女儿,他才是个真正的男人!与他相比我算什么?不过是个浪迹天涯不负责任的废物,抛下女人和孩子那么多年,突然出现却什么都做不了。”钱莫争越说越激动,走到窗前对着天空轻声道,“成立,你赢了!你用生命赢得了秋秋,而我彻底地输给你了。”
面对他这副样子,黄宛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眼前又浮起成立的脸,带着鳄鱼潭的血水挂在墙上,镶嵌在黑边的相框里。他的黑相框又变成枷锁,重重地套在她的脖子上,让她越来越感到窒息,无法喘过气来。
披头散发的钱莫争就像野人,看着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语,仿佛钟鼓齐鸣的咒语,为了祭奠成立死去的灵魂,或安慰这里的每一个人?
黄宛然再也看不下去了,抹着眼泪走出房间,来到隔壁的小卧室。唐小甜一直陪伴着秋秋,两个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各自呆坐在角落中。
看着十五岁的女儿的背影,她的嘴角颤抖片刻,轻声说:“秋秋,你饿了吗?要妈妈给你做午饭吃吗?”
然而,女儿并没有睬她,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
倒是唐小甜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说:“她没说过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宛然心如刀割地走到秋秋面前,女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刚失去了父亲的秋秋,脸色惨白,眼里布满血丝,完全不像她这年纪的少女。
黄宛然忐忑不安地说了句“对不起”。
但秋秋丝毫都不领情,阳光透过树叶和窗户洒在脸上,宛如一尊不动的雕塑。黄宛然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无奈地退出房间。
钱莫争说得没错——成立确实赢了,将钱莫争和黄宛然都击倒了,他在最后的时刻感动了秋秋,使长久以来恨着他的女儿,将永远深爱他这个“父亲”,并将仇恨自己的母亲。
客厅里沉默得可怕,不知旅行团的其他人遇到了什么?能否准时回来午餐?黄宛然去厨房转了一圈,但心底乱成一团什么都做不了。她也不想看到钱莫争的长头发,便来到书房门口,正好撞到小枝的目光。
现在大家都知道小枝的名字了,但谁都搞不清她是从哪儿来的,谁也不太敢和她说话。林君如坐在小枝身边,困得快要睡着了,只为了叶萧临行前的叮嘱,还一步不离地盯着小枝。
“你很伤心?” 小枝大胆地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正对着黄宛然。
停顿了几秒钟,黄宛然漠然地点头回答:“是的。”
林君如也紧张地站到小枝身边,盯防犯人似的跟在旁边说:“我都快要给憋死了。”
二十、二十五、三十八——不同年龄的女人站在书房门口,三足鼎立似的构成了犄角。
但小枝全当林君如不存在,依旧盯着黄宛然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她的所有悲伤,从十八年前到今天清晨,还有未来的几十个小时。
“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小枝将长发垂到左半边脸,目光狡黠地微微一笑,“但你会留下来。”
林君如也被这句话震了一下,急忙站到她面前喝道:“说什么呢?”
“算了,没关系。”黄宛然苦笑了一下,疲倦地背靠着门框,“就快中午十二点了,他们该回来了吧。”
“天知道他们在哪儿?” “我知道!”
小枝又插话了,她睁大神经质似的眼睛,那双黑洞洞的瞳孔里,映出一个无比高大的建筑,直插群山之间的云霄。
“在哪里?” 林君如的心也被悬起来了,却听到小枝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b]“在天上!”[/b] “什么?”
黄宛然也禁不住皱起眉头,听着小枝继续补充: “那是另一个世界。” 二
另一个世界。 正午,12点0分0秒。
中南半岛的阳光,如利斧重重地直劈下来,砸在丛林包围中的高塔上,将所有人都劈成两半。
叶萧仰起头看着太阳,眼睛立即被刺痛了一下,后背心也早已被汗水湿透。他低下头来,双手托着顶顶的后背,汗水滴落到她鼻子上。
那滴汗水,在阳光下慢慢蒸发。 顶顶缓缓地睁开眼睛。
在睫毛和泪水的窗帘下,她首先看到的是叶萧的脸,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也有些刺眼的阳光,但她瞬间已明白了——自己还活着。
然而,记忆里明明是从中心宝塔最高的葫芦顶上,松开双手径直摔了下来,并在空中飞翔坠落时失去了知觉……
自己应该是在另一个世界,无论地狱或天堂,还是分解成血肉模糊的尸体,或化为一团无影无踪的空气。
接着,在叶萧疲惫的脸庞旁边,又出现了孙子楚、童建国和厉书的脸,还有伊莲娜和玉灵,最后是杨谋的DV镜头。
不,大家都死了吗?一齐相聚在冥界彼端?
但天空依旧那么蓝,阳光也如此毒辣灿烂,还有叶萧身后高耸着的宝塔。
黑色的高塔直插云霄,十九层塔檐往上逐渐缩小,直到塔尖那遥不可及的葫芦顶。从塔底仰望上去,葫芦顶竟有些像口红,一支用旧了的别致口红。
大家的嘴巴都在动,看来是在大声呼喊,特别是叶萧焦虑的眼神,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这家伙还是蛮有男人味的。
不过,顶顶的耳朵却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没有声音,那就是世界末日的声音。
当她再一次怀疑自己活着还是死了时,脑海里痛楚的幻影猛然袭来,眼皮也再度重重地合上,世界恢复了黑暗和混沌。
她依旧没听到叶萧的呼唤——“顶顶!顶顶!” “她又昏过去了!”
厉书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她明明已睁开了眼睛,或许是被阳光刺了一下,也可能体力完全透支了,甚至是流失汗水过多而中暑了?
伊莲娜随身带着预防中暑的药,赶紧扒开顶顶的嘴巴,叶萧伸手捏住顶顶的鼻子,和着矿泉水将药片灌了下去。
叶萧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地,这里仍是几十米的高处,整个建筑的第三层也是最高层平台,背后是高达数十米的中心宝塔,周围立着四座十几米的高塔。五点梅花的宝塔矗立在顶层台基上,象征着世界中心的须弥山。
另一个世界的中心吧。
他茫然地眺望着四周,正午的阳光与大风呼啸而过,吹乱他被汗水淋湿的头发。他坐在古老的东方金字塔顶上,几十米下是片绿色的广场,四周围绕着莽莽的丛林,再往外就是崇山峻岭的峡谷,宛如一座巨大的监狱。
叶萧宁愿自己被判死刑,也不愿在这座监狱里服无期徒刑。
十几分钟前,顶顶爬上中心宝塔的最高层——第十九层,叶萧也气喘吁吁地跟着爬上来,却发现她居然打穿了塔顶石板,表演杂技似的坐到塔尖上,双手抱着葫芦顶异常地微笑着,稍有闪失摔下去一定粉身碎骨。
就在他干着急又不知如何是好时,顶顶居然放开了双手。随着耀眼的眼光从塔顶射下,她并没有向塔外面坠落,而是径直坠入了塔里面,正好结结实实地摔到叶萧身上。
就差了几十厘米,顶顶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在中心宝塔内的第十九层,叶萧却被她压得很惨,也幸好是他做了肉垫子,顶顶居然毫发无伤,只是当场昏迷了过去。
叶萧休息了片刻,艰难地将顶顶背起来,一只手撑着墙壁,双脚踉跄地走下石阶。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艰难地将她从十九层背到十八层——要知道他刚刚爬了十九层楼梯!就当他要带着背上的顶顶滑下来时,童建国和厉书及时地赶到了,原来他们看顶顶和叶萧一直没下来,心里着急便也爬了上来。
于是,三个男人轮流背着顶顶,从十八层一直到第一层。回到顶层台基的回廊下,三人都已汗流浃背,尤其是叶萧差点昏过去,赶紧倒地大口喝水。
此刻,正午的太阳直射着八个男女,顶顶刚才醒过来几秒钟,却又沉沉地昏迷了过去。孙子楚和伊莲娜一起用力,将顶顶挪到一个雕刻着大象的门廊下,正好可以遮挡阳光。
“已经十二点钟了!”
厉书抹着额头的汗珠,刚才轮流背顶顶下了十八层高塔,双腿都快走断了。更重要的是饥肠辘辘,倒在一块石板上大口喘气,似乎全身的水分都被蒸发干了。
当他低下头来时,忽然发觉石板上刻着一些文字,他揉了揉眼睛——没错,是用尖刀之类刻出来的。
石板上刻的并非中文,也不是泰国的蝌蚪文,而是英文字母!
他立刻兴奋了起来,英文正好是自己的强项,但他却看不懂这行字的意思。
不是英文?他又仔细看了看石板,才发现居然是拉丁文!
没错,这是古罗马人的文字,欧洲中世纪的国际语言,也是天主教的官方语言。
他曾经自学过拉丁文,所以能看懂它们的意思——
我,卡洛斯·桑地亚哥,来自里斯本,为暹罗王服役,公元1600年9月27日,到此留念,我若能侥幸活下来,全拜仁慈的圣母玛丽亚所赐!阿门!
看完这段四百多年前留下的文字,厉书已是满头冷汗,脑中浮起一年前的景象:在德国的美因茨,古登堡印刷博物馆的阅览室,那本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古书……
是的,卡洛斯·桑地亚哥的梦已经应验,中国的旅行者们来到沉睡之城,而且,今天正好是9月27日——与石板上所刻的是同一天。
厉书在心底暗暗地说:“你好,雇佣兵桑地亚哥!果然是最最奇妙的命运,把我们连接在了一起,我最亲爱的朋友!”
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也没人发现他的反常表现。
厉书抹去额头的冷汗,霍地站起来说:“我们能不能先回趟大本营?”
“对,还是先回去吧,留在这里我们都会累死的。”
玉灵也附和他的话,她还没有忘记导游地陪的职责。 “好,你们都回去吧。”
疲惫的叶萧背靠着回廊浮雕,也不管背后的罗摩像有多少年历史了,眼睛半睁半闭,无神地对着远处的山峦。
伊莲娜着急地问:“那你呢?”
“别管我,你们先下去吧。”他低头看着昏迷的顶顶,“我就留在这里,等她醒来再说。”
总不能把顶顶一个人抛在这里吧?第三级台基的石阶异常陡峭,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爬下。如果在没有任何保护工具的情况下,强行背着一个昏迷的人下去,十有八九会酿成大祸。何况他们都已筋疲力尽,谁都没力气来背动一个人,叶萧甚至连自己下去的力量都没了。
大家低头想了一会儿,童建国开始说话了:“叶萧说得没错,必须有人留在这里,我们先回大本营去。下午要尽快赶过来,带好水和食物等补给品,要有在这里打持久战的准备。”
“好吧。”厉书撑着双腿站起来,小心地俯视着三层台基下面,绝对有二十层大楼的高度,“快点下去吧,否则都会困死在这里的。”
就当他们准备爬下去时,孙子楚却坐在叶萧身边说:“让他们都下去吧,我留在这里陪你。只有你一个人坐在上面,我怕你不但保护不了顶顶,自己还可能有危险,天知道这些塔里还藏着什么?”
“我也留下来吧!”
杨谋举了举DV摄像机,他要继续记录这个地方,而且他也不愿回到大本营。
“这样也好,你们几个留守在这里,一定要等我们回来,谁都不能乱动,我们会尽快带水和食物回来的。”
童建国再一次扮演了领导者的角色,随后招呼着玉灵、伊莲娜和厉书一起下去。
古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要下石头台阶的金字塔更难,四人艰难地互相搀扶,抓着石板一步步往下走。足足用了十分钟,在太阳下又出了一身大汗,他们才惊险万分地下到第二层台基。再往下就容易了许多,他们手忙脚乱地爬到第一层,顺利地走下石级,回到广场的平地上。
回头仰望高耸的石台,更感觉这座建筑的可畏,完全超出了一般人想象,简直是奇幻电影的电脑特技布景。特别是顶层平台上的五座宝塔,几乎要让仰望者的脖子脱臼!
见多识广的童建国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还在那顶上的四个人,从上往下看是什么感觉。他又转头看看玉灵,依旧是那身傣族的筒裙装束,只是为了爬那些台阶,而将裙摆结成短裤状,露出一对修长美丽的腿。
看着玉灵的脸庞,再看看身后古老的建筑,童建国隐隐联想到了什么。
“快点走吧!”
伊莲娜收拾着衣服催促大家,四人迅速离开这里。他们穿过布满野草的广场,回到布满雕像的大道上。玉灵边走边摸着那些妖魔鬼怪的脑袋,若有所思地说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厉书冲到最前面,第一个走出神秘微笑下的大门。
四人隐入丛林中的小道,身后留下两道古老的围墙,和那无比高大的梅花宝塔。
神秘的微笑,正看着他们。 三 “我要回家!”
唐小甜紧紧咬着嘴唇,无法阻止脸上滑落的泪水。她枯坐在大本营二楼的卧室,寂静无声得就像太平间,从三天前踏入这个沉睡之城,再到此刻心里深深的裂缝,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了——这个该死的城市让她发疯,让她无法呼吸无法生存,真想立刻踏上飞机回家。
她再也不顾忌屋里有其他人了,十五岁的秋秋回过头来,蔑视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又继续看着窗外。刚失去父亲的秋秋,显得要比她坚强许多。唐小甜再也坐不下去了,来到客厅里烦躁地徘徊。黄宛然还在准备午餐,刚才又一次去叫秋秋吃饭,但女儿丝毫没有理她,只能这样憋着腹中的饥饿。
已是中午12点45分了,去探险的八个人仍未归来。唐小甜的手指有些颤抖,最重要的是她的杨谋,她不能忍受见不到他的时刻——恋爱中的女人永远是喝醉了的,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已与这个男人无法分离,就像三年前看到杨谋的第一眼一样,他将是唐小甜生命中唯一爱过的人。
他们是在半年前订婚的,家里人为他们订了豫园的绿波廊,她抓着杨谋的手不肯放,好像已提前走上了红地毯。她的父母对女婿非常满意,而公公婆婆对她也不错,她觉得那晚真是很美满,自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唯一让她有些不高兴的,是杨谋的手机和短信响个不停,可她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但愿那些短信都是祝福吧。
订婚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钱柜唱歌。唐小甜第一次喝了许多红酒,唱到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她已经要喝醉了,却执拗地拿着话筒,几分走音地唱着刘若英的《为爱痴狂》。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你说过那样地爱我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唐小甜还把话筒递到杨谋嘴边,要他也一起唱“像我这样为爱痴狂”,他却尴尬地苦笑着,推说自己不会唱这首歌。但她仍然这样痴狂地醉倒在杨谋身上,眼里满是幸福的泪花,最后在爱人的怀抱中沉睡……
那晚以后,他们虽然还没住在一起,唐小甜却几乎天天要见到她的新郎。每个夜晚都不能放过,每隔两小时要发短信,每隔半天要通电话。尤其当他去外地拍记录片,总在他最忙碌的时候打电话过来。但她常听到他的电话里有女人的声音,她心里就一阵紧张,立即询问个不停。而杨谋的回答则是非常无辜,不过是摄制组里的女同事,或者是记录片的拍摄对象。他几次不耐烦地关了手机,不想让唐小甜来打扰他的工作。但他每次关机,都会让唐小甜揪心地掉眼泪,直到他发誓永远都不关机,她才又破涕为笑地倚在新郎肩头。
其实,杨谋也确实没再和过去那些女朋友们来往,即便电视台里还有不少他的仰慕者,但他早已公布自己名花有主,不再去扰动那些小妹妹的心灵。可唐小甜永远都不能满意,她希望自己最好一直能跟在他身边,甚至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是我的!”
唐小甜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人合影的照片,亲吻着潇洒微笑着的杨谋。
忽然,门外响起一片纷乱的脚步声,她的心剧烈战栗起来,也忘了叶萧嘱咐的“不能轻易开门”,立即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在二楼昏暗的走廊里,走过来四个男女的身影,走近一看却是童建国、玉灵、伊莲娜和厉书。
“杨谋呢?”唐小甜抓着打头的童建国问,“他在哪里?是不是就在后面?”
“不,他没有回来。”
四个人都已经累得不行了,根本没有心思回答唐小甜。他们徒步离开古代遗址,穿过丛林小道和鳄鱼潭,由童建国开着那辆商务车,饿着肚子回到了大本营。现在只想快点躺下休息,并吃上热气腾腾的午餐——还要快点赶着回去,给叶萧他们送吃的呢!
唐小甜心里一凉,不依不饶地抓着童建国:“什么?他出事了吗?”
“放心,你的老公活得好好的,还留在那里拍DV呢!”厉书跌跌撞撞地闯进房间,他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不耐烦地回答,“下午,我们就去接他回来,好不好?”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失魂落魄地坐回到客厅,傻傻地看着黄宛然张罗起午餐,房间里重新有了人气,只是缺少了她的新郎。
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四 中午,一点整。 世界的中心。
在须弥山顶的五座宝塔下,叶萧仰头看着太阳,锋利的光芒让他眯起眼睛,脑中一片白茫茫的晕眩。顶顶正躺在回廊底下,浮雕石檐为她遮挡了阳光,苍白的脸庞双目紧闭,依旧沉睡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什么鬼地方?”
杨谋早就关掉了DV,虚弱地坐倒在一尊神像下,脚边是顶层台基的边缘,陡峭的石阶宛如悬崖绝壁,多走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至少不是另一个世界。”孙子楚站在一堆被风化的石雕上,极目远眺,“显然是个古代文明遗址,被茂密的丛林和险峻的山谷包围,只有一条林间小道通往危险的鳄鱼潭,而深潭边不过是另一个封闭的大盆地。”
“就像吴哥窟?”
“不,这里要比吴哥窟更封闭原始,至少丛林中沉睡的吴哥窟,能在十九世纪被西方人发现。而我们脚下这些建筑,千百年来一直养在深闺无人能识,我们可能是最早的发现者!”
话音未落又一阵山风袭来,孙子楚的头发被吹成了乱草,表情有几分莫名的激动。他毕竟是个大学历史老师,斯坦因或斯文赫定都是他的榜样。
“那今天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杨谋摸了摸自己的宝贝DV,看来上午拍的这些素材,可以作为珍贵的考古影像资料了。
“当然!你要好好保护你的DV哦。”他的目光里闪烁着野心,紧咬着嘴唇道,“接下来,我们可能会有更加惊人的发现!”
“更加惊人?”
“从这些石头和雕塑的情况来看,建筑时间应该在公元十一世纪左右,也就是整整一千年前。建造我们脚下的这座佛教金字塔,在古代至少要动用十万个劳动力。所以,当年这里肯定是个人口众多,繁荣昌盛的丛林古国,有着高度的文明和组织。浮雕上大多是佛教故事和古印度史诗,显然是受到南亚文明强烈影响的佛教或印度教国家,与吴哥窟还有古泰国古缅甸属于同一文化体系。”
孙子楚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像在S大里对他的学生讲课。而同样也是S大毕业的杨谋,只能当是又回到了课堂里,他怯生生地问道:“这是陵墓吗?”
“我不知道,古埃及的金字塔是陵墓,但古玛雅的金字塔则主要是神庙和祭坛。”
“对了,几天前我们从清迈出发,不正是要去参观个古代陵墓吗?” “兰那王陵!”
该死!孙子楚狠狠地捏了自己大腿一把,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是啊,就是在去那个陵墓的路上,我们旅行团的车出了事,竟然在大雨中迷路,来到了这个倒霉的地方,从此开始了我们的厄运。”
兰那王陵——就像是卡夫卡笔下的城堡,诱惑着他们前往探访,又永远都无法进入其中——到现在都没有看到王陵,却身陷于神秘的南明空城,又到了这疑似王陵的金字塔上。
一切都因为那个兰那王陵而起,这个故事的起点没有看到它,到这个故事的终点还会看到吗?
或者,脚下才是真正的王陵?
他们跋山涉水经历了各种恐惧,最终抵达了苦苦寻觅的真正的目的地。
“但代价实在太巨大了!”
孙子楚长叹了一声,回到中心宝塔旁,仔细观察着高塔底座的雕刻装饰。莲花和忍冬的纹饰异常繁复,中间镶嵌着许多小飞天,都是早期敦煌壁画的风格。古印度的男性黑肤飞天,手中端着琵琶等乐器。他已被这些浮雕和建筑迷倒了,正是这些古老的奇迹,支撑着他继续留在这个危险的绝境。
但别人可没他这么高的兴致,杨谋又一次呻吟起来:“哎呀,饿死我了。”
从早晨到现在还一点东西没吃过,留下来的几人都饿得有气无力。孙子楚想起什么,急忙走到杨谋身边,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牛肉干——还是从国内带过来的。
叶萧不禁苦笑了一声:“就知道你喜欢吃零食。”
杨谋和孙子楚撕开包装,迅速把一包牛肉干分而食之,最后只剩下一块肉片,留给了在太阳下暴晒的叶萧。
“谢谢。”叶萧将最后的牛肉干席卷一空,尽管实在无法填饱肚子,他摸摸身下的浮雕,“我们真的坐在陵墓上?”
孙子楚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当他皱着眉头的时候,身边响起一个微弱的女声——
“不!”
三个男人都被吓了一跳,叶萧低头再看昏睡中的顶顶,才发觉她的嘴唇在嚅动,喃喃地发出声音。
她身侧有个盘腿而坐的女神浮雕,双眼半睁半闭的神态,正与顶顶现在的样子相同。叶萧伏下身轻轻呼唤她:“睁开眼睛,你能看到我吗?”
混沌的梦境被他的声音打破,如锋利的矛尖刺入脑中,也撬开了顶顶挣扎着的眼皮。
她看到了。
高大的建筑顶上的蓝色天空,遮盖着她的浮雕屋檐,还有叶萧冷峻的眼神。
另一个世界——正放射灿烂的阳光,在短暂的恍惚之后,重新拾起沉睡的记忆,没想到竟如此恐惧与痛苦,她宁愿依然在梦境中。
“你终于醒了!”
叶萧将手伸到她头发下面,将她的头稳稳抬起,将矿泉水瓶放到她面前。半瓶子水如沙漠甘泉,在几十米高处荡漾,顶顶本能地一把夺过,咕咚咕咚地灌进自己的喉咙。
“慢点,当心别呛着。”
叶萧的话音未落,她已经被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顺势背靠在浮雕廊柱上。
咳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顶顶眨了眨疲惫的大眼睛,吐出两个字:“谢谢。”
孙子楚和杨谋也坐到她身边问:“你没事了吧?” “我……我很好,放心吧。”
顶顶深呼吸了几口,视线越过叶萧的肩头,落到他身后的中心宝塔上。阳光洒在黑色的石塔上,仿佛涂上一层金色的油。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她却挣扎着要爬起来,叶萧只得搀扶着她。又回到阳光下,双脚就像在云中飘浮,艰难地仰望高塔的最高端。离地面百米高的葫芦顶,已浓缩成了一个小白点,而她的灵魂似乎还停留在上面。
突然,顶顶又坐倒下来,将耳朵贴着脚下的石板。
几秒钟后,她的双眼睁得更大了。 [b]她听到了什么?[/b] 五 大本营。
二楼,饥饿与疲惫的一层。
黄宛然和林君如端上午餐,大家都已饿得不行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消十分钟就全部吃完了,才有人觉得味道不对,把目光投向主厨的黄宛然,她羞愧地低头不语。
童建国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我们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能让我们吃饱喝足,已经非常感激了。”
是啊,几个小时前她刚刚做了寡妇,要换作其他人恐怕早就垮了。 “谢谢你!”
黄宛然颤抖地点点头,眼中已满是泪花。她退到秋秋的房间,也不知该如何与女儿沟通。这对孤儿寡母就这么干坐着,每寸空气都在慢慢枯竭,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窒息。
其余人还在客厅里,童建国、玉灵、伊莲娜无力地陷在沙发里,都疲倦到了极点。最过分的是厉书,他竟蜷着身体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小枝偷偷笑了一下,正好被林君如发现了——这还是小枝第一次露出笑容。
到底是二十岁的女孩,小枝轻盈地站起来,情绪显得轻松了许多,不知是否是因为叶萧和顶顶不在?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抚弄着长发幽幽地说:“你们都累得动不了了吗?”
童建国也快打瞌睡了,他往前冲了一下几乎跌倒,急忙抬头说:“不,我——”
五十七岁的他足够做小枝的父亲了,却在这女孩面前说不出话来。
“还有四个人正等着你们吧?再不去他们就要饿死了。”
她的后半句话虽很不经意,但轻描淡写间却露出一股寒意。
“对啊,怎么把这个忘了!说好了要快点回去的。”正在连打呵欠的玉灵,急忙猛醒了一下,“我们都累糊涂了。”
童建国强打精神地走到厨房,匆忙准备热饭团和食物,林君如也过来帮忙收拾塑料餐盒。七手八脚地将食物和水都准备妥当,当他们要准备出发时,厉书却依然在沉睡中。童建国推了他一把,还是没让他醒过来。
“看来厉书太累了,就让他继续休息吧。”唐小甜挺胸来到他们身边,“由我代替他去吧!”
“你?” 童建国打量着娇小瘦弱的新娘子,怀疑地摇了摇头。
“不相信我吗?你们几个人都已筋疲力尽了,相比之下我的体力应该比你们都好吧?”
唐小甜的话确有道理,也应该换人补充体力了。不过她要去的真正原因,大家也都一清二楚,还不是为了她的宝贝新郎吗?她实在是思夫心切,担心杨谋会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所以铁了心要去看他,即便身陷险境也在所不惜。
早已累趴下的伊莲娜立即如释重负:“是啊,我也吃不消了,只剩下睡觉的力气了。”
“好吧,换人。”
现在唐小甜替换了厉书,再由谁来替换伊莲娜呢?童建国把目光扫向屋里的其他人,正好落到了钱莫争身上,怎么把他给漏了?
不过,当他们在七嘴八舌时,钱莫争却一直不说话,整个中午心事重重地躲在角落里。原本是个充满活力的长发汉子,现在却萎靡不振,与以前判若两人,以至于被大家遗忘了。
钱莫争终于说话了:“不!我想留在这里。对不起,我知道应该由我去探险,因为我是个男人……但现在我觉得……我……我从来都不是个男人!”
其实,他仍然沉浸在上午的痛苦中,为成立的死而自责愧疚,更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秋秋?如何让女儿知道自己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如何继续自己和亲人们的生活?
童建国早已看出几分来了,他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我可以理解你。”
这时林君如自告奋勇地说:“我来替换伊莲娜吧!我的体力也很充沛呢!”
“让她去吧,我会看好小枝和秋秋的。”
钱莫争总算又说了一句话,转头看着沉默的小枝。其实,这女孩始终睁大眼睛,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观察着每个人不同的表情。她碰到钱莫争的目光便低下头,知趣地转身走进书房。
“好,那就拜托你了!”童建国又回身看了看玉灵说,“你还有力气吗?”
“我没问题的,从小在山里长大,多走些路怕什么?”玉灵迅速地收拾着包,塞进许多水和饼干,“何况我是你们的导游,这是我的义务。”
她虽然长得白皙苗条,一副美娇娘的样子,体内却有着无穷的力量,吃得起各种辛苦。
“好!”童建国赞许地点点头,背起整包的“给养品”说,“现在出发吧!”
林君如蹦蹦跳跳地出了门,唐小甜的心里却忐忑不安,既想早点见到杨谋,又怕路上遭遇恐怖和危险。
就这样,一个五十七岁的老男人,带领着三个年轻女子,重新回到了太阳底下。
童建国发动本田商务车,玉灵、唐小甜、林君如跳到车上,迅速向城市西部边缘驶去。
太阳越来越毒辣了,林君如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对前往神秘遗址探险兴致勃勃。唐小甜和玉灵坐在后排,两人互相都不说话。经过了中午的休息,玉灵还是感到十分疲倦,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很快就累得睡着了。
忽然,车子来了个急转弯,已睡得东倒西歪的玉灵,重重地撞到唐小甜身上。
“哎呦!”
唐小甜揉着肩膀,用力地将玉灵推向另一边。玉灵还没来得及醒过来,头就被推到车玻璃上,“咣当”一下差点撞碎了玻璃。
她立刻就被撞懵了,脑袋里嗡嗡直响,头皮火辣辣地疼起来,痛苦地睁大眼睛:“你,你干什么?”
这时,童建国也把车刹住了,玉灵撞到玻璃的清脆声响,让他心里一阵紧张,回头只见两个女生已怒目相向了。
“喂,是你先撞疼了我!”唐小甜一脸厌恶,皱着眉头冷冷地道,“长点眼睛好不好!”
玉灵的脸涨得通红,后脑勺仍然剧痛难消,但她硬忍着痛楚一言不发,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泰国本地的小导游,怎能和客户吵架?纵有千般委屈,也要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毕竟是二十岁的女孩,玉灵捂着嘴巴低下头,泪水已夺眶而出了。
前排的林君如实在看不下去了:“小甜啊,这可是你的不对了。”
但唐小甜立即瞪起眼睛,完全没了小娇妻的柔弱样子:“关你什么事?明明是她先撞了我,我保护自己还不对吗?”
而玉灵一直都不说话,蜷缩在边上偷抹着眼泪。她这副可怜的样子,终于让童建国发作了,他跳下来拉开车门,一把就抓住了唐小甜的衣领。
谁都没想到童建国会这么干,唐小甜半个身体都瘫软了,以为要挨耳光或老拳了。
就当童建国把手举起来时,玉灵却拉着他的胳膊轻声说:“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是她在欺负你啊,我一定要教训这个女人。”
林君如也被童建国怒气冲冲的样子吓住了,缩在前排座位里不敢动弹,而唐小甜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面色苍白得几乎要晕过去了。
但还是玉灵在说话:“请千万不要生气,是我自己不好,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说完硬挤出了一丝微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童建国无奈地摇了摇头:“哎,玉灵,你真是个好女孩。”
他说罢放开了唐小甜,回到驾驶座继续开车。
林君如总算松下了一口气,她拍拍玉灵的肩膀,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而唐小甜则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依然在颤抖着。
玉灵转头看着车窗外,阳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宛如撒哈拉沙漠中的遗址古城。
本田商务车渐渐开出城市,沿着一条湍急的溪流前行,周围是茂密的树林。突然,童建国踩下急刹车,转头高声道——
“鳄鱼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