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世界,第十一章

一 下午,三点半。
杨谋的DV正对准路边,镜头里有一朵火红色的花,在荒凉的草堆中,竟红得如此耀眼。巨大的花瓣上滚动着水珠,象征某种妖艳的生命力,似乎随时都会熊熊燃烧起来。
“这是曼珠沙华!”
玉灵蹲坐在花前,轻抚花朵和枝叶,像远道而来的朝圣者,终于发现了神的微笑。小时候在村寨边缘,偶尔会看到这种火红的花,仿佛有种魔力似的吸引着她。
“传说中的彼岸之花?” 杨谋惊讶地把镜头推进,正好把玉灵的纤手也摄了进去。
玉灵转头回眸一笑,却看到成立苍白的脸,她的笑容也骤然凝固,起身继续向山间走去。
三人走在山间公路上,也是上午下山的路。两个钟头前,他们在车上遭到狼狗攻击。杨谋、玉灵、成立三人跳车逃亡,童建国和钱莫争则留下来“与狼共舞”,第一小组就此分成两拨。这三个人逃进一条小巷,也不管有没有狼狗追赶,只顾着拼命往前跑。一口气穿过几条马路,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才发现后面根本没有狼狗踪影。
这下他们彻底迷路了,在城市东部边缘流浪。转了一个多钟头,总算走出了南明城,正好碰到那条进山公路。第一组原计划就是去山上的水库,寻找上游的水源地。他们商量后决定,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便继续完成此前的计划吧。
于是,三个人共同走上公路,艰难跋涉了一公里多,来到这火红色的曼珠沙华前。
成立的目光颓丧而吓人,玉灵始终不敢靠近他,便和杨谋快步走在前面。杨谋关掉了DV电源,他一直在担心电池问题。进入南明空城后,他给DV换上了备用电池,万一再用光就彻底完蛋了。
拖在最后的是成立,他仰头看着两边的山势,仿佛所有岩石都有砸向他,将他埋葬在这遥远的荒野中。他加快脚步,双手紧紧捏成拳头,大口地深呼吸,心跳却无法正常下来,难道出现了早搏的毛病?
真想跳起来打自己两巴掌,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妻子的脸。黄宛然依旧美丽动人,但在他眼里却变成了美杜莎——头发里藏满了毒蛇,瞳孔里爬出蝎子,红唇张开吐出的是蜘蛛。
成立差点恐俱地叫起来,他摸着自己狂跳的心口,发觉自己仍在山上,杨谋和玉灵走在十几米前。
是啊,最好不要再看到她!
中午在大本营的楼道里,黄宛然对成立说出的“离婚”两个字,像泰森的重拳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他脆弱的心窝。
这两个字她已憋了许多年,一直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在这池死水底下,却隐藏着越来越猛烈的狂风骇浪,直到几个小时前突然爆发,瞬间将他打入海底葬身鱼腹。
“离婚?”
心底再度重复这两个字,成立感到天空都要坍塌下来了。他很清楚离婚意味什么,当然他的妻子也非常清楚——意味着将分割一半的个人资产!
如果离婚,他将失去占有的公司80%股份的一半;还有银行个人户头上的一半;价值一千万的别墅的一半;限量版凯迪拉克轿车的一半……
还有,女儿的全部。
如果这些“一半”全部变现的话,起码有五千万人民币!以及后半辈子的全部幸福。
就算闹到法院打官司,由于妻子掌握着他全部“包二奶”的证据,他肯定会被判为离婚过错方,所有判决都将对他不利。就算明天回国转移财产,但公司账户里的钱可不能随便动。他以前有过转移资产的记录,一举一动都受到银行监控,万一被认定为洗钱就完蛋了。
成立脑袋恍惚之间,人已来到半山腰上,公路尽头是几栋建筑,还有横断峡谷的大坝,一池碧水在群山间荡漾着。
杨谋和玉灵跑到水库边,蹲下来触摸清澈的湖水,指间冰凉而细腻,如丝绸从皮肤上掠过。
“我们去那房子里看看吧!”
成立终于暂时放下心事,在后面叫了一声,杨谋赶紧回头跑过来。
两人走进湖边的建筑,里面是个厂房似的大仓库,摆满各种机器和设备,都覆盖了厚厚的灰尘。
“这些都是干什么的啊?”
杨谋捂着鼻子问道,成立却并不回答,沉默地向更深处走去。前头有道楼梯,却往地下而去。杨谋掏出手电筒,电光下成立的脸煞是吓人,像刚刚杀过人似的。
“有胆量下去看看吗?”
成立挑衅性的发问,让杨谋不由得壮起了胆子:“我是纪录片导演,当然得有亲临险境的勇气。”
于是,他端着手电走在前面,两人依次下了楼梯。
底部是条黑暗的甬道,杨谋打着手电继续向前走,宛如来到地底墓道。两人没走几步,便听到四周的洞壁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共鸣声。这声音持续不断地袭来,宛如千军万马的厮杀,将他们水泄不通地包围,杨谋手中的电光也不断颤抖。
“别害怕!这是大坝泄洪口的声音。” “什么?”
这周围的声音实在太吵,杨谋完全没有听清楚。
成立只得对着杨谋耳朵大声说:“我们已经在大坝里面了!”
“天哪?这是水库出水的声音?”
杨谋声嘶力竭地叫着,想到已置身于大坝之中,便浑身有种不安全感,似乎水流随时会将自己吞没。
“对,我猜泄洪口应该就在我们脚下。”成立索性趴到地上,耳朵贴着水泥板倾听,很快就被震得吃不消了,急忙起来大声说,“没错!水就是从下面流出去的,由于存在几十米的落差,所以会产生巨大的能量。而这个甬道又像共鸣箱一样,声音传到这里就惊天动地了。”
说罢他们继续向前走,甬道变成了一个大房间,手电照出许多机器和电脑。这里便是大坝最中心的位里,但由于没有了隔音装备,嗓音反而比刚才轻了许多。
成立打开自己的手电,仔细看着墙上的图板。上面画着许多复杂的线路图,杨谋完全看不明白,只能接着往前面走。这里的空间相当大,各种奇怪的东西都有。他回头再用手电照照,却见成立依然在看线路图,表情竟像个傻子似的,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
忽然,杨谋想到了玉灵——糟糕!刚才把她一个人抛下了,玉灵肯定没有跟下来,她单独在湖边会不会有危险?
他立即扔下发呆的成立,飞速跑回甬道,忍受着巨响对耳朵的折磨,一口气冲上楼梯。
回到群山和天空底下,瞳孔立时被刺痛了一下。他揉着眼睛寻找玉灵,却压根没有她的影子。
杨谋的心里一沉,又大喝一声:“玉灵!”
山谷间回荡着他的声音,他捏紧着拳头走到湖边,却发现卵石滩上有两件衣服—那正是玉灵刚才穿着的,美丽修长的筒裙和抹胸。
他仔细观察湖面,发现水波间浮起一团黑发,接着是圆润的白色皮肤,光滑诱人的肩膀,还有全部裸露着的后背,接下去是……
杨谋的心跳更猛烈了,他不禁咽了一大口唾沫,双手不住颤抖,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DV。
他闪身藏到了一堆树丛后,打开DV镜头对准湖面,在乱草和树枝的隐蔽下,清楚地摄入了水中的玉灵。
这是一条美人鱼。
刚才她一直潜在水中,没听到杨谋的叫喊。现在她半个裸露的身体,都在水面上忽隐忽现。湿淋淋的长发黏在后背,细长的双臂划动水波,双腿并在一起如同鱼尾。从肩膀直到脚底,整个身体如古老的纺锤,这正是海豚的美丽体形——看来曹雪芹说的没错,女人果真是水做的,天生就如海豚是水生动物。
可惜,此刻拥抱她的只是湖水,而不是某双有力的手。
杨谋看得面红耳赤,却又不断调整镜头,将焦点对准她身上每个细节。尽管这段画面无法在纪录片中播出,但这浑然天成的《泰家美女戏水图》,却是踏破铁鞋都难遇的。
刹那间他也顾不得什么道德问题了,虽然这在西方或中国都可称为犯罪了,但泰族人或许对此不以为然。而且杨谋也根本难以自控,仿佛拍摄DV的人并不是他,而只是他的这双手而已。是操纵机器的手被玉灵诱惑了,必须要把这惊人的美丽摄录下来。
不,他已不把玉灵行作为一个“人”了——在碧绿水库里的那条生命,本身已与自然融为一体,她就是这天、地、山、水的一部分,抑或前身便是河谷里的一条鱼、一片藻、一滴水、一个灵魂?
若是被两千多年前的屈灵均看到,她一定会成为诗人笔下可爱的“山鬼”吧。
杨谋想到这里,反而安心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平静下来,冷静地操纵DV镜头,捕捉每个动人的瞬间。
突然,湖上的玉灵有些异样。
她从水面抬起头来,半个胸口露出水面,显然是在双脚“踩水”。
杨谋的镜头快速推进,清晰地显示她紧张的表情,正在向水库四周张望着。
难道她发现他的偷窥了?
杨谋的手也抖了起来,但她这么远的距离,是极难发现隐藏在树丛后的镜头的。
不,玉灵碰到了其他状况!
她在水里一阵颤抖,接着把头没入水中,一只手却伸出水面乱抓,旁边掀起圈圈涟漪。
体力不支抽筋了?
在这种深水里游泳,最致命的就是抽筋!杨谋再也顾不得了,他抛下了宝贝DV,从树丛后冲出来。一路狂奔到水库边上,脱掉上衣跳了进去。
冰凉的湖水将他包裹,他拼命地张开双臂划水。不断有水涌到眼睛上,模糊了他的视线,而水库中央的玉灵几乎要不见了。
当他心急如焚地游到那里时,只感到后背微微一麻,紧接着又是一下。接着,他的腿就被一只手牢牢抓住了。
眼看就要被那只手拽下去了,杨谋深呼吸了一口气,跟着一起潜入水中。清澈的水里能看出很远,只见一堆水草般的黑色物质——分明就是玉灵的头发!
他艰难地将腿抬起,抓紧那只乱舞的手,随后又摸到一张脸。在水中睁大眼睛,确认那就是玉灵。
一切都宛如梦境——水中赤裸的美人,她的长发如海藻般生长,眼睛在水波里熠熠生媚,还有光滑如海豚的皮肤,雪白的身体曲线玲珑。
杨谋的肾上腺素全部分泌了出来。
然而,还有一大群鱼围着他们,这些鱼都只有猫鱼般小,却紧叮着玉灵双腿。又有几条鱼游到他面前,竟大胆地冲到他额头,紧接着便是轻微的刺痛。
他依然憋着胸里一口气,再细看这些小鱼的长相,让他想起一部国外的纪录片,关于亚马逊河里的食人鱼——同样也是这副尊容,就连攻击人的方式也一模一样。
食人鱼?
莫名的恐惧让他把玉灵抱紧,用尽全力摆动双腿,鱼群仍然跟在他们左右。
终于,两人共同浮出了水面。
就在他们大口急促呼吸时,他的脚底又被鱼嘴扎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喊出来。玉灵也好像恢复过来了,两个人一起奋力向岸边游去,一路上不断有鱼跟着他们。
当他们精疲力竭地爬上岸,食人鱼才停止了攻击行动。
死里逃生后的玉灵,吐出了嘴里的几口水,喘息着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虽然,杨谋同样也惊魂未定,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玉灵这才羞涩地意识到,自己正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旁边正好是她脱下的衣服,她赶紧抓起来披在身上,蹙起柳叶娥眉轻叱:“不要看嘛!你好坏。”
杨谋立即转过头去,抓着上衣跑回树丛,宝贝DV还躺在那里呢。他在树丛后擦了擦身子,仔细看了看皮肤,果然有许多红色的小点,幸好并没有流血,像蚊子咬痕似的。
没错,一定是食人鱼干的! 但这里怎么会有食人鱼呢?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不过,这神秘的南明城的存在,本身就完全超乎了常理。
或许还有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等着他们?
他穿上衣服走出树丛,玉灵也已穿好筒裙,脸颊飞上两片红霞。杨谋很不好意思地走到她面前,尴尬地说:“你身上怎么样了?”
“好多了。”
玉灵抬起手臂给他看,上面有十几个小红点子,但正在缓缓褪下去,看来食人鱼的攻击力,并不如传说中这么血腥。
但它们制造的效果却一样可怕,任何人被食人鱼这么叮叮咬咬,虽然不会被咬死,但肯定会酸痛麻痒难忍。结果就是全身乏力抽筋,最后沉入水底溺死,成为食人鱼们的美味佳肴——名副其实的葬身鱼腹。
想想真是后怕!说不定玉灵身上还有更多呢,希望能尽快褪下去。
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些该死的食人鱼会不会有毒?
虽然鱼毒比较罕见,但万一毒素进入血液,究竟会造成什么后果,任何人都说不清楚!
他们恐惧地退到很远,不敢再靠近这池碧水了。它尽管看上去如此平静美丽,水底却隐藏着一群凶险的魔鬼。
可是,上午钱莫争也下水游泳了,他怎么会平安无事呢?
杨谋难以解释这一切,低头盯着玉灵的眼睛。她湿润的头发黏在脸上,珍珠般的水滴从鼻尖滑落。食人鱼咬在她肩头的红点,反而更令她性感迷人。刹那间她也意识到了,急忙别过头去。
一阵冷风从峡谷深处吹来,水面如同被打破的镜子,无数碎片刺痛了眼睛。
他们都退到树林边,时间已将近五点,白天正渐渐落下帷幕,这神秘的大山之中还藏着许多秘密。
对了,成立还在大坝里面吗? 二 大本营。 镜子,又是一面镜子,被打碎了。
几道裂缝迅速伸展开来,许多碎玻璃剥落在洗手池中,清脆的破碎声依旧凝固着,继续撕裂亨利的耳膜。
他的脸也在镜子里破碎了——鼻子从正中分裂,左眼已无影无踪,右眼里布满血丝,嘴唇损失了大半,下巴变得残缺不全,咽喉似乎被切开。
破碎的脸,破碎的人,破碎的一切,就如这破碎的城市。 还有破碎的烛光。
亨利的嘴角淌着血,目光冷酷地注视自己。浅红色的蜡烛光晕,透过镜子反射洒遍全身,宛如一幅血色的油画。
某些声音在记忆里喧哗着,那双眼睛如此冷漠,耳边泛起可怕的催促:
“必须完成……必须完成……必须完成……”
他在心底不停默念,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那间致命的密室之中,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上帝啊!” 亨利抱住自己的脑袋,好像大脑也碎裂成了两半。
狭窄的卫生间里没有灯光,蜡烛就点在洗水池边。在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散发着一股腐烂气味。
忽然,门外传来厉书的声音:“HELLO!HELLO!”
他在外面猛敲着门,用英文焦急地喊道:“喂,亨利,刚才是什么声音?镜子打碎了吗?”
是的,卫生间的镜子被亨利打碎了,他依然面对着自己破碎的脸,紧锁卫生间的小门,任凭外面的厉书叫喊。
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几滴血落到马赛克地板上。但他仍握着那个瓷杯,用怨恨的目光盯着镜子,然后重重地将手甩起。
又是一声清脆的撞击。
整面镜子都粉碎了,在飞溅的玻璃片中,亨利放声狂笑起来。仿佛镜子里藏着一个恶魔,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在发疯似的大笑同时,卫生间的门也被撞开了,厉书重重地压在他身上,将蜡烛打翻在地。
厉书只感到肩膀火辣辣地疼,剐才听到卫生间里的动静,显然是镜子被砸碎了——亨利已在卫生间里呆了一个钟头,把他们都等得急死了,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意外,厉书便拼尽全力撞开了卫生间。
黄宛然和秋秋母女也站在外面,紧张地看着他们。亨利停止了狂笑,和厉书互相搀扶着站起,卫生间里的镜子已全部粉碎。
已是黄昏时分,出去探路的两组人都没回来,剩余的人在这间二接屋子里,隔壁房间还躺着屠男的木乃伊。
萨顶顶和神秘女孩,还有思念着杨谋的唐小甜,都聚拢到了卫生问门口。亨利面色苍白地走出来,手扶着墙不住喘气。厉书揉着撞门的那边肩膀,要黄宛然为自己检查一下,在确定没脱臼之后,他用英文对亨利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紧吗?”
亨利的嘴唇嚅动几下,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厉书只能把耳朵贴到他嘴边,随后听到一句英文。
瞬间,厉书面色大变,瞪大眼睛看着其他人,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他说了什么?” 面对黄宛然的追问,厉书只得用中文转述了亨利的话——
“吴哥窟里的预言——若敢擅自闯入这座神秘的城市,便将遭到永恒的诅咒,谁都无法逃避这个预言,正如谁都无法逃避死亡降临。”
这句话让所有人沉默了,黄宛然母女俩面面相觑。从不在乎恐惧的秋秋,也皱着眉头后退了半步。唐小甜紧紧抓着顶顶的手,心中祈祷她的新郎快点回到身边。厉书则重新看着亨利的脸,在法国人灰色的眼珠里,写着对东方神秘主义的虔诚膜拜。
只有二十一岁的“无名女孩”,丝毫都没有被吓倒,而是用冷酷的目光,盯着近乎疯癫的亨利。
也只有这双眼睛,才能攻克恶魔的堡垒,即便当年的预言成真。
亨利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板上,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她,似乎瞳孔里吐若丝线,将他的眼球牢牢粘住,永远禁锢在空城无法逃脱。
“NO!”
亨利拼命把身体往后缩,像要在墙上顶出个洞来。但他不敢闭上眼睛,连眼皮都不敢眨半下。
神秘女孩也蹲了下来,继续盯着亨利的双眼。而亨利眼里看到的她,已不再是美丽的女郎,而是一具可怕的僵尸。
忽然,顶顶一把拉开了她,生生将她拽回书房将门关上。
亨利终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宛如长眠多年的死者复活。
在狭窄的书房里,顶顶也与“无名女孩”对视着。从昨天下午第一次看到她,这双眼睛就一直浮在脑海里,如此奇异又似曾相识——两面致命的镜子。
“你刚才想干什么?” 女孩也不抗拒她,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只是想帮助他。”
“这是帮助吗?” “我看他很可怜。”
顶顶冷笑了一声:“是的,我们大家都很可怜。在这座空城里的人都是可怜的,包括你,也包括我!”
“我不觉得我可怜。” “不,小枝——你很可怜。”
她叫出了女孩的名字,虽然这是女孩自己说出来的,但顶顶并不能证实这个名字的“真伪”。何况“小枝”这个名字对于叶萧来说,实在太特别太重要了,所以顶顶不敢把这两个字告诉他。
“是吗?”
“你不知道你的父母,不知道你的学校,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我们来到这里,你还将孤独地生存下去,就像一片凋落的树叶,最终在泥土里腐烂掉。”
顶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其实这也是一种激将法,刺激小枝开口说出真相,但她得到的仍然是失望。她后退了半步,正在凝神思量的当口,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喧哗。
心,又一次顶在了喉咙口。 三 傍晚,六点十五分。
第一组的童建国和钱莫争,第二组的叶萧、孙子楚、林君如与伊连娜一起回来了。
大众车已经不能开了,他们从城市中央的南明宫出来,经过朱雀大街找到回去的路,艰难步行着回到大本营。
一下子回来六个人,房间里热闹了许多。黄宛然和唐小甜忙着给他们倒水,孙子楚的腿都快跑断了,哼哼卿卿地坐倒在沙发上。
书房里的顶顶听到动静,打开房门便撞见叶萧,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他尴尬地问道:“她呢?”
“在里面。”
顶顶淡淡地回答,回到客厅默不作声。叶萧跨进小小的书房,只见神秘女孩呆坐在窗下,树影笼罩着她的乌发,弹射出幻影般的光泽。
他还不知道她叫“小枝”,只能干咳了一下:“你怎么样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并不回答叶萧的向题。 “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一切的。”
叶萧冷冷地退出书房,想起在南明宫的走廊里,与孙子楚的那番对话。
他确认了一下留守的几人并无意外,只是亨利的脸色很奇怪,躲在角落里不吭声。叶萧悄悄对厉书耳语道:“法国人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在卫生间里待了半天,又把镜子给砸碎了,真的让我很担心。”
“看牢他!” 叶萧回头却看到唐小甜正抓着钱莫争问:“杨谋怎么没回来?”
面对这位执著的新娘子,钱莫争也不知如何作答,挠着长发下的头皮说:“他——他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这种明显安慰的话,让唐小甜更加焦虑万分:“他不是和你们一个组的吗?怎么只剩下你和童建国,其他三个人都到哪去了?”
“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还是童建国出来说话了,五十多岁的他说话最有分量。唐小甜绝望地坐倒,嘴里喃喃自语:“不,不能把他抛下。”
“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童建国的年龄足够做唐小甜的父亲了,这番话似乎代表了长辈的责任。
倒是黄宛然的表情很自然,一点都没有为丈夫而担心。也许,成立永远消失在丛林里,对她而言也是个解脱——不过这样对秋秋太不公平了,她回头看看十五岁的女儿,眉头蹙了起来。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大家决定先准备晚餐,依然由黄宛然主厨,唐小甜和林君如打下手。
除神秘女孩小枝留在书房,大家都在听孙子楚的胡侃。他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广场和宫殿,将大家带到金壁辉煌之中。林君如给他点上一根蜡烛,烛火下的他指点江山口沫横飞,好像已取代了导游的位置。
童建国轻蔑地“哼”了一声:“若你遇到了那条狼狗,恐怕就当场吓得尿裤子了。”
“你说什么?”
孙子楚最不能容忍别人对他胆量的侮辱,其他人也都识相地保持沉默,屋里只剩他们剑拔弩张。
“够了,彼此客气些吧!”
还是厉书出来做了和事佬。他悄悄回头盯着亨利,法国人蜷缩在角落中像被遗忘了。
这时,黄宛然她们把晚餐端进来了,虽然换了些花样和材料,终究还都是袋装食品。
她低下头柔声道:“抱歉,就让大家吃这些。”
“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我们都很感谢你。”
钱莫争安慰着她,却得到了秋秋的白眼,他无奈地轻叹一声,抓起碗大口吃起来。
大伙都已饥肠辘辘,特别是下午出去探路的人们。叶萧和孙子楚都是狼吞虎咽,不消十分钟便全部解决了。
只有唐小甜一点都吃不下,她坚持要等杨谋回来再吃。其他人也不便勉强,黄宛然只能准备再为她热菜,心想恋爱中的女人真是愚蠢,可当年自己不也是一样吗?抬起头又撞见钱莫争的目光,赶紧把头别了过去。
顶顶一只手端着蜡烛,一只手把晚餐送入书房。小枝几乎要睡着了,被弄醒后端起饭碗,不假思索地吃起来。顶顶看着她吃饭的样子,暗自思量她究竟是人还是鬼呢?
餐后,几人一起帮忙收拾餐具,窗外夜幕已然降临,时间已过了七点十分。
南明城的夜晚让每个人都焦虑不安。
屋子里只剩下烛光了,叶萧关照大家必须小心,万一打翻蜡烛引起火灾就惨了。
是继续在这里等待那三个人,还是各自回到昨晚睡过的房间去?大家的意见有些分歧,唐小甜是铁了心要等下去的,而黄宛然则想和女儿回四楼休息去。
这么多人闷在一间屋子里,伊莲娜感到快透不过气来了。她索性打开了客厅窗户。一阵凉风随即侵入房间,将餐桌和茶几上的蜡蚀都吹灭了。
林君如不禁尖叫一下,几乎靠在了孙子楚身上。伊莲娜也没想到开窗的后果,惊慌失措地又把窗户关紧。房间里已伸手不见五指,几个人纷纷撞在一起,顿时全都乱作了一团。
“大家冷静下来!不要乱动!”
叶萧的心跳也加快了,只看到眼前晃动一些影子,杂乱的脚步在四周响起。还有人体和衣角的摩擦声,唐小甜的哭喊声,更有孙子楚的咒骂声。
突然,他想到了书房里的神秘女孩。
绝不能让她摸黑逃出去,叶萧凭记忆摸到书房门口,向里大喊一声:“喂,你还在吗?”
但屋里并没有任何回声,他紧张地进去带上房门,在黑暗中向里摸索。
于是,指间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光滑而带有合适的温度,那是年轻女子才有的皮肤。
虽然依旧没有光线,他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似乎将她的瞳孔看得一清二楚,心底竟浮起了那个名字。
喉结猛咽了几下,几乎就要把那两个字吐出来了——
某道光线在眼角掠过,接着又是猛然跳跃的光点,是书房的台灯在闪烁。整个屋子如灵魂不断眨眼,瞳孔也随之剧烈收缩……
她的影子与她的眼睛,都在这神秘的光影里忽隐忽现。
同时,灯管里响起咝咝的暗吼,就像隐藏在密林中的山魈,流着口水准备突然袭击。
“砰!” 几乎是爆炸的声音。 刹那间,灯亮了。
不是蜡烛被重新点燃了,而是房间里的电灯亮了。
台灯骤然亮起,白色灯光照在她脸上,连同叶萧触摸着她的手指。
眼睛!他的眼睛被猛烈地刺激了一下,瞳孔缩小得几乎闭合,大脑仿佛要被撕裂。
自己瞎了吗?叶萧的心沉到冰点,摸到女郎脸上的手也缩了回来。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皮,下意识地说了句:“对不起!” 终于,他看见了。
灯光下的神秘女子,那个永远都无法遗忘的名字。
两人的表情都很怪异,特别是她睁大的眼睛,似乎正面对一个奇迹。
于是,他想起了一件更紧迫的事一一灯怎么会突然亮了? 来电了?
他急忙打开书房门,发现客厅里已亮堂堂一片,吊灯、壁灯、挂灯、厨房灯,甚至卫生间灯全都亮了,整套房间已如白昼一般。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万分惊讶,孙子楚怀疑这是不是做梦,试着将手伸向电灯,差点被烫破了皮。电冰箱也发出轰鸣的响声,林君如赶紧打开箱门一看,里面的灯全都亮了。钱莫争甚至打开了电视机,可惜收不到任何信号,屏幕上飘满了雪花。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大家莫名兴奋起来——至少有电就有了光明,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或许悲剧的命运将就此扭转?
叶萧快步打开窗户,外面的花园仍然漆黑,但楼下隐隐闪出灯光。
难道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
就像天鹅湖的诅咒被破解,变成石头的骑士得到复活?
凝固的时间再度开始走动,整座城市重获生机?
主人们很快就要回家,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可是,电……电……电……是从哪里的呢?
四 2006年9月26日19点19分19秒。 南明城从沉睡中被唤醒。
叶萧的目光越过房门,走下昏黄灯光的楼道,穿过凉风习习的小巷,来到星空下的寂静街道。路灯正弯曲脖子照射着他,几家店铺纷纷射出光线,远处的楼房星星点点。对面一家音像店的灯光骤然亮起,渐次传出一个淳美的嗓音——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他的眼睛跟随着琴的歌声,在夜风中浮起上升,来到数百米的高空。黑夜里的视线变得如此清晰,街道两边亮起无数点光芒,宛如银河坠落到南国的谷地。整个南明城已在脚下,巨大而封闭的盆地,如同一口古老的瓷碗。诺大的城市成为深海珍珠,放射耀眼而灵异的光。
他闭上眼睛默默祈祷,请让时光倒流三分钟。镜头就安装在他的瞳孔里,插着一对羽毛翅膀,借着风俯瞰大地。拍摄黑暗的大海,波涛汹涌的建筑和街道,它们沉睡了365个昼夜,变成了巨大的墓碑,化为埋葬灵魂的坟场,静静等待世界末日。
突然,第一个光点在黑暗中亮起。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成百上千个光点相继点燃。一片街道亮了,又一片街道也亮了。忽明忽暗地闪烁几秒钟后,小半个城市睁开了眼睛,眨眼间整个城市被灯光点亮。无数星辰在地面闪耀,如此夺目如此灿烂,焰火在海底盛开,熔岩在地面奔流——
奇迹就此诞生,物质和时间的奇点,王子吻了沉睡公主的唇。
神的光明降临沉睡之城。 你是否听见,某个声音在此时此刻说:“要有光。”
“诸水之间要有空气。” “植物要生长。” “宇宙要有天体。” “动物要繁衍。”
“按照我的形象造人。”

一 时间坠落在了南明城。 大本营。
将近中午,去城外探路的八个人仍未回来。二楼已寂静了两个小时,似乎里面的人都成了哑巴——唐小甜和秋秋在一间卧室里,林君如和小枝在书房,另一间卧室则留给了钱莫争和黄宛然。
只剩下手表指针的走动声,滴滴嗒嗒地指向11点45分的位置。钱莫争不停地来回踱步,背后的虚汗早已湿透衣服,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你停下来好不好!”
沉默许久的黄宛然终于开口了,原本风韵犹存的少妇,一下子老了很多,苍白的脸失去光泽,头发随意而纷乱地披着,双眼无神地看着他。
“对不起,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出现在你眼前,不该破坏你们的家庭,也许我当年根本就不该认识你!”
钱莫争使劲抓着自己的长发,像要把头发一根根全拔下来。
“够了。”黄宛然又一次抹了抹眼泪,“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成立死了——他是为了救秋秋而死的,而他已经知道秋秋是我的女儿,他才是个真正的男人!与他相比我算什么?不过是个浪迹天涯不负责任的废物,抛下女人和孩子那么多年,突然出现却什么都做不了。”钱莫争越说越激动,走到窗前对着天空轻声道,“成立,你赢了!你用生命赢得了秋秋,而我彻底地输给你了。”
面对他这副样子,黄宛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眼前又浮起成立的脸,带着鳄鱼潭的血水挂在墙上,镶嵌在黑边的相框里。他的黑相框又变成枷锁,重重地套在她的脖子上,让她越来越感到窒息,无法喘过气来。
披头散发的钱莫争就像野人,看着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语,仿佛钟鼓齐鸣的咒语,为了祭奠成立死去的灵魂,或安慰这里的每一个人?
黄宛然再也看不下去了,抹着眼泪走出房间,来到隔壁的小卧室。唐小甜一直陪伴着秋秋,两个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各自呆坐在角落中。
看着十五岁的女儿的背影,她的嘴角颤抖片刻,轻声说:“秋秋,你饿了吗?要妈妈给你做午饭吃吗?”
然而,女儿并没有睬她,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
倒是唐小甜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说:“她没说过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宛然心如刀割地走到秋秋面前,女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刚失去了父亲的秋秋,脸色惨白,眼里布满血丝,完全不像她这年纪的少女。
黄宛然忐忑不安地说了句“对不起”。
但秋秋丝毫都不领情,阳光透过树叶和窗户洒在脸上,宛如一尊不动的雕塑。黄宛然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无奈地退出房间。
钱莫争说得没错——成立确实赢了,将钱莫争和黄宛然都击倒了,他在最后的时刻感动了秋秋,使长久以来恨着他的女儿,将永远深爱他这个“父亲”,并将仇恨自己的母亲。
客厅里沉默得可怕,不知旅行团的其他人遇到了什么?能否准时回来午餐?黄宛然去厨房转了一圈,但心底乱成一团什么都做不了。她也不想看到钱莫争的长头发,便来到书房门口,正好撞到小枝的目光。
现在大家都知道小枝的名字了,但谁都搞不清她是从哪儿来的,谁也不太敢和她说话。林君如坐在小枝身边,困得快要睡着了,只为了叶萧临行前的叮嘱,还一步不离地盯着小枝。
“你很伤心?” 小枝大胆地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正对着黄宛然。
停顿了几秒钟,黄宛然漠然地点头回答:“是的。”
林君如也紧张地站到小枝身边,盯防犯人似的跟在旁边说:“我都快要给憋死了。”
二十、二十五、三十八——不同年龄的女人站在书房门口,三足鼎立似的构成了犄角。
但小枝全当林君如不存在,依旧盯着黄宛然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她的所有悲伤,从十八年前到今天清晨,还有未来的几十个小时。
“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小枝将长发垂到左半边脸,目光狡黠地微微一笑,“但你会留下来。”
林君如也被这句话震了一下,急忙站到她面前喝道:“说什么呢?”
“算了,没关系。”黄宛然苦笑了一下,疲倦地背靠着门框,“就快中午十二点了,他们该回来了吧。”
“天知道他们在哪儿?” “我知道!”
小枝又插话了,她睁大神经质似的眼睛,那双黑洞洞的瞳孔里,映出一个无比高大的建筑,直插群山之间的云霄。
“在哪里?” 林君如的心也被悬起来了,却听到小枝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b]“在天上!”[/b] “什么?”
黄宛然也禁不住皱起眉头,听着小枝继续补充: “那是另一个世界。” 二
另一个世界。 正午,12点0分0秒。
中南半岛的阳光,如利斧重重地直劈下来,砸在丛林包围中的高塔上,将所有人都劈成两半。
叶萧仰起头看着太阳,眼睛立即被刺痛了一下,后背心也早已被汗水湿透。他低下头来,双手托着顶顶的后背,汗水滴落到她鼻子上。
那滴汗水,在阳光下慢慢蒸发。 顶顶缓缓地睁开眼睛。
在睫毛和泪水的窗帘下,她首先看到的是叶萧的脸,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也有些刺眼的阳光,但她瞬间已明白了——自己还活着。
然而,记忆里明明是从中心宝塔最高的葫芦顶上,松开双手径直摔了下来,并在空中飞翔坠落时失去了知觉……
自己应该是在另一个世界,无论地狱或天堂,还是分解成血肉模糊的尸体,或化为一团无影无踪的空气。
接着,在叶萧疲惫的脸庞旁边,又出现了孙子楚、童建国和厉书的脸,还有伊莲娜和玉灵,最后是杨谋的DV镜头。
不,大家都死了吗?一齐相聚在冥界彼端?
但天空依旧那么蓝,阳光也如此毒辣灿烂,还有叶萧身后高耸着的宝塔。
黑色的高塔直插云霄,十九层塔檐往上逐渐缩小,直到塔尖那遥不可及的葫芦顶。从塔底仰望上去,葫芦顶竟有些像口红,一支用旧了的别致口红。
大家的嘴巴都在动,看来是在大声呼喊,特别是叶萧焦虑的眼神,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这家伙还是蛮有男人味的。
不过,顶顶的耳朵却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没有声音,那就是世界末日的声音。
当她再一次怀疑自己活着还是死了时,脑海里痛楚的幻影猛然袭来,眼皮也再度重重地合上,世界恢复了黑暗和混沌。
她依旧没听到叶萧的呼唤——“顶顶!顶顶!” “她又昏过去了!”
厉书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她明明已睁开了眼睛,或许是被阳光刺了一下,也可能体力完全透支了,甚至是流失汗水过多而中暑了?
伊莲娜随身带着预防中暑的药,赶紧扒开顶顶的嘴巴,叶萧伸手捏住顶顶的鼻子,和着矿泉水将药片灌了下去。
叶萧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地,这里仍是几十米的高处,整个建筑的第三层也是最高层平台,背后是高达数十米的中心宝塔,周围立着四座十几米的高塔。五点梅花的宝塔矗立在顶层台基上,象征着世界中心的须弥山。
另一个世界的中心吧。
他茫然地眺望着四周,正午的阳光与大风呼啸而过,吹乱他被汗水淋湿的头发。他坐在古老的东方金字塔顶上,几十米下是片绿色的广场,四周围绕着莽莽的丛林,再往外就是崇山峻岭的峡谷,宛如一座巨大的监狱。
叶萧宁愿自己被判死刑,也不愿在这座监狱里服无期徒刑。
十几分钟前,顶顶爬上中心宝塔的最高层——第十九层,叶萧也气喘吁吁地跟着爬上来,却发现她居然打穿了塔顶石板,表演杂技似的坐到塔尖上,双手抱着葫芦顶异常地微笑着,稍有闪失摔下去一定粉身碎骨。
就在他干着急又不知如何是好时,顶顶居然放开了双手。随着耀眼的眼光从塔顶射下,她并没有向塔外面坠落,而是径直坠入了塔里面,正好结结实实地摔到叶萧身上。
就差了几十厘米,顶顶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在中心宝塔内的第十九层,叶萧却被她压得很惨,也幸好是他做了肉垫子,顶顶居然毫发无伤,只是当场昏迷了过去。
叶萧休息了片刻,艰难地将顶顶背起来,一只手撑着墙壁,双脚踉跄地走下石阶。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艰难地将她从十九层背到十八层——要知道他刚刚爬了十九层楼梯!就当他要带着背上的顶顶滑下来时,童建国和厉书及时地赶到了,原来他们看顶顶和叶萧一直没下来,心里着急便也爬了上来。
于是,三个男人轮流背着顶顶,从十八层一直到第一层。回到顶层台基的回廊下,三人都已汗流浃背,尤其是叶萧差点昏过去,赶紧倒地大口喝水。
此刻,正午的太阳直射着八个男女,顶顶刚才醒过来几秒钟,却又沉沉地昏迷了过去。孙子楚和伊莲娜一起用力,将顶顶挪到一个雕刻着大象的门廊下,正好可以遮挡阳光。
“已经十二点钟了!”
厉书抹着额头的汗珠,刚才轮流背顶顶下了十八层高塔,双腿都快走断了。更重要的是饥肠辘辘,倒在一块石板上大口喘气,似乎全身的水分都被蒸发干了。
当他低下头来时,忽然发觉石板上刻着一些文字,他揉了揉眼睛——没错,是用尖刀之类刻出来的。
石板上刻的并非中文,也不是泰国的蝌蚪文,而是英文字母!
他立刻兴奋了起来,英文正好是自己的强项,但他却看不懂这行字的意思。
不是英文?他又仔细看了看石板,才发现居然是拉丁文!
没错,这是古罗马人的文字,欧洲中世纪的国际语言,也是天主教的官方语言。
他曾经自学过拉丁文,所以能看懂它们的意思——
我,卡洛斯·桑地亚哥,来自里斯本,为暹罗王服役,公元1600年9月27日,到此留念,我若能侥幸活下来,全拜仁慈的圣母玛丽亚所赐!阿门!
看完这段四百多年前留下的文字,厉书已是满头冷汗,脑中浮起一年前的景象:在德国的美因茨,古登堡印刷博物馆的阅览室,那本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古书……
是的,卡洛斯·桑地亚哥的梦已经应验,中国的旅行者们来到沉睡之城,而且,今天正好是9月27日——与石板上所刻的是同一天。
厉书在心底暗暗地说:“你好,雇佣兵桑地亚哥!果然是最最奇妙的命运,把我们连接在了一起,我最亲爱的朋友!”
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也没人发现他的反常表现。
厉书抹去额头的冷汗,霍地站起来说:“我们能不能先回趟大本营?”
“对,还是先回去吧,留在这里我们都会累死的。”
玉灵也附和他的话,她还没有忘记导游地陪的职责。 “好,你们都回去吧。”
疲惫的叶萧背靠着回廊浮雕,也不管背后的罗摩像有多少年历史了,眼睛半睁半闭,无神地对着远处的山峦。
伊莲娜着急地问:“那你呢?”
“别管我,你们先下去吧。”他低头看着昏迷的顶顶,“我就留在这里,等她醒来再说。”
总不能把顶顶一个人抛在这里吧?第三级台基的石阶异常陡峭,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爬下。如果在没有任何保护工具的情况下,强行背着一个昏迷的人下去,十有八九会酿成大祸。何况他们都已筋疲力尽,谁都没力气来背动一个人,叶萧甚至连自己下去的力量都没了。
大家低头想了一会儿,童建国开始说话了:“叶萧说得没错,必须有人留在这里,我们先回大本营去。下午要尽快赶过来,带好水和食物等补给品,要有在这里打持久战的准备。”
“好吧。”厉书撑着双腿站起来,小心地俯视着三层台基下面,绝对有二十层大楼的高度,“快点下去吧,否则都会困死在这里的。”
就当他们准备爬下去时,孙子楚却坐在叶萧身边说:“让他们都下去吧,我留在这里陪你。只有你一个人坐在上面,我怕你不但保护不了顶顶,自己还可能有危险,天知道这些塔里还藏着什么?”
“我也留下来吧!”
杨谋举了举DV摄像机,他要继续记录这个地方,而且他也不愿回到大本营。
“这样也好,你们几个留守在这里,一定要等我们回来,谁都不能乱动,我们会尽快带水和食物回来的。”
童建国再一次扮演了领导者的角色,随后招呼着玉灵、伊莲娜和厉书一起下去。
古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要下石头台阶的金字塔更难,四人艰难地互相搀扶,抓着石板一步步往下走。足足用了十分钟,在太阳下又出了一身大汗,他们才惊险万分地下到第二层台基。再往下就容易了许多,他们手忙脚乱地爬到第一层,顺利地走下石级,回到广场的平地上。
回头仰望高耸的石台,更感觉这座建筑的可畏,完全超出了一般人想象,简直是奇幻电影的电脑特技布景。特别是顶层平台上的五座宝塔,几乎要让仰望者的脖子脱臼!
见多识广的童建国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还在那顶上的四个人,从上往下看是什么感觉。他又转头看看玉灵,依旧是那身傣族的筒裙装束,只是为了爬那些台阶,而将裙摆结成短裤状,露出一对修长美丽的腿。
看着玉灵的脸庞,再看看身后古老的建筑,童建国隐隐联想到了什么。
“快点走吧!”
伊莲娜收拾着衣服催促大家,四人迅速离开这里。他们穿过布满野草的广场,回到布满雕像的大道上。玉灵边走边摸着那些妖魔鬼怪的脑袋,若有所思地说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厉书冲到最前面,第一个走出神秘微笑下的大门。
四人隐入丛林中的小道,身后留下两道古老的围墙,和那无比高大的梅花宝塔。
神秘的微笑,正看着他们。 三 “我要回家!”
唐小甜紧紧咬着嘴唇,无法阻止脸上滑落的泪水。她枯坐在大本营二楼的卧室,寂静无声得就像太平间,从三天前踏入这个沉睡之城,再到此刻心里深深的裂缝,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了——这个该死的城市让她发疯,让她无法呼吸无法生存,真想立刻踏上飞机回家。
她再也不顾忌屋里有其他人了,十五岁的秋秋回过头来,蔑视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又继续看着窗外。刚失去父亲的秋秋,显得要比她坚强许多。唐小甜再也坐不下去了,来到客厅里烦躁地徘徊。黄宛然还在准备午餐,刚才又一次去叫秋秋吃饭,但女儿丝毫没有理她,只能这样憋着腹中的饥饿。
已是中午12点45分了,去探险的八个人仍未归来。唐小甜的手指有些颤抖,最重要的是她的杨谋,她不能忍受见不到他的时刻——恋爱中的女人永远是喝醉了的,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已与这个男人无法分离,就像三年前看到杨谋的第一眼一样,他将是唐小甜生命中唯一爱过的人。
他们是在半年前订婚的,家里人为他们订了豫园的绿波廊,她抓着杨谋的手不肯放,好像已提前走上了红地毯。她的父母对女婿非常满意,而公公婆婆对她也不错,她觉得那晚真是很美满,自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唯一让她有些不高兴的,是杨谋的手机和短信响个不停,可她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但愿那些短信都是祝福吧。
订婚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钱柜唱歌。唐小甜第一次喝了许多红酒,唱到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她已经要喝醉了,却执拗地拿着话筒,几分走音地唱着刘若英的《为爱痴狂》。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你说过那样地爱我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唐小甜还把话筒递到杨谋嘴边,要他也一起唱“像我这样为爱痴狂”,他却尴尬地苦笑着,推说自己不会唱这首歌。但她仍然这样痴狂地醉倒在杨谋身上,眼里满是幸福的泪花,最后在爱人的怀抱中沉睡……
那晚以后,他们虽然还没住在一起,唐小甜却几乎天天要见到她的新郎。每个夜晚都不能放过,每隔两小时要发短信,每隔半天要通电话。尤其当他去外地拍记录片,总在他最忙碌的时候打电话过来。但她常听到他的电话里有女人的声音,她心里就一阵紧张,立即询问个不停。而杨谋的回答则是非常无辜,不过是摄制组里的女同事,或者是记录片的拍摄对象。他几次不耐烦地关了手机,不想让唐小甜来打扰他的工作。但他每次关机,都会让唐小甜揪心地掉眼泪,直到他发誓永远都不关机,她才又破涕为笑地倚在新郎肩头。
其实,杨谋也确实没再和过去那些女朋友们来往,即便电视台里还有不少他的仰慕者,但他早已公布自己名花有主,不再去扰动那些小妹妹的心灵。可唐小甜永远都不能满意,她希望自己最好一直能跟在他身边,甚至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是我的!”
唐小甜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人合影的照片,亲吻着潇洒微笑着的杨谋。
忽然,门外响起一片纷乱的脚步声,她的心剧烈战栗起来,也忘了叶萧嘱咐的“不能轻易开门”,立即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在二楼昏暗的走廊里,走过来四个男女的身影,走近一看却是童建国、玉灵、伊莲娜和厉书。
“杨谋呢?”唐小甜抓着打头的童建国问,“他在哪里?是不是就在后面?”
“不,他没有回来。”
四个人都已经累得不行了,根本没有心思回答唐小甜。他们徒步离开古代遗址,穿过丛林小道和鳄鱼潭,由童建国开着那辆商务车,饿着肚子回到了大本营。现在只想快点躺下休息,并吃上热气腾腾的午餐——还要快点赶着回去,给叶萧他们送吃的呢!
唐小甜心里一凉,不依不饶地抓着童建国:“什么?他出事了吗?”
“放心,你的老公活得好好的,还留在那里拍DV呢!”厉书跌跌撞撞地闯进房间,他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不耐烦地回答,“下午,我们就去接他回来,好不好?”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失魂落魄地坐回到客厅,傻傻地看着黄宛然张罗起午餐,房间里重新有了人气,只是缺少了她的新郎。
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四 中午,一点整。 世界的中心。
在须弥山顶的五座宝塔下,叶萧仰头看着太阳,锋利的光芒让他眯起眼睛,脑中一片白茫茫的晕眩。顶顶正躺在回廊底下,浮雕石檐为她遮挡了阳光,苍白的脸庞双目紧闭,依旧沉睡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什么鬼地方?”
杨谋早就关掉了DV,虚弱地坐倒在一尊神像下,脚边是顶层台基的边缘,陡峭的石阶宛如悬崖绝壁,多走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至少不是另一个世界。”孙子楚站在一堆被风化的石雕上,极目远眺,“显然是个古代文明遗址,被茂密的丛林和险峻的山谷包围,只有一条林间小道通往危险的鳄鱼潭,而深潭边不过是另一个封闭的大盆地。”
“就像吴哥窟?”
“不,这里要比吴哥窟更封闭原始,至少丛林中沉睡的吴哥窟,能在十九世纪被西方人发现。而我们脚下这些建筑,千百年来一直养在深闺无人能识,我们可能是最早的发现者!”
话音未落又一阵山风袭来,孙子楚的头发被吹成了乱草,表情有几分莫名的激动。他毕竟是个大学历史老师,斯坦因或斯文赫定都是他的榜样。
“那今天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杨谋摸了摸自己的宝贝DV,看来上午拍的这些素材,可以作为珍贵的考古影像资料了。
“当然!你要好好保护你的DV哦。”他的目光里闪烁着野心,紧咬着嘴唇道,“接下来,我们可能会有更加惊人的发现!”
“更加惊人?”
“从这些石头和雕塑的情况来看,建筑时间应该在公元十一世纪左右,也就是整整一千年前。建造我们脚下的这座佛教金字塔,在古代至少要动用十万个劳动力。所以,当年这里肯定是个人口众多,繁荣昌盛的丛林古国,有着高度的文明和组织。浮雕上大多是佛教故事和古印度史诗,显然是受到南亚文明强烈影响的佛教或印度教国家,与吴哥窟还有古泰国古缅甸属于同一文化体系。”
孙子楚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像在S大里对他的学生讲课。而同样也是S大毕业的杨谋,只能当是又回到了课堂里,他怯生生地问道:“这是陵墓吗?”
“我不知道,古埃及的金字塔是陵墓,但古玛雅的金字塔则主要是神庙和祭坛。”
“对了,几天前我们从清迈出发,不正是要去参观个古代陵墓吗?” “兰那王陵!”
该死!孙子楚狠狠地捏了自己大腿一把,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是啊,就是在去那个陵墓的路上,我们旅行团的车出了事,竟然在大雨中迷路,来到了这个倒霉的地方,从此开始了我们的厄运。”
兰那王陵——就像是卡夫卡笔下的城堡,诱惑着他们前往探访,又永远都无法进入其中——到现在都没有看到王陵,却身陷于神秘的南明空城,又到了这疑似王陵的金字塔上。
一切都因为那个兰那王陵而起,这个故事的起点没有看到它,到这个故事的终点还会看到吗?
或者,脚下才是真正的王陵?
他们跋山涉水经历了各种恐惧,最终抵达了苦苦寻觅的真正的目的地。
“但代价实在太巨大了!”
孙子楚长叹了一声,回到中心宝塔旁,仔细观察着高塔底座的雕刻装饰。莲花和忍冬的纹饰异常繁复,中间镶嵌着许多小飞天,都是早期敦煌壁画的风格。古印度的男性黑肤飞天,手中端着琵琶等乐器。他已被这些浮雕和建筑迷倒了,正是这些古老的奇迹,支撑着他继续留在这个危险的绝境。
但别人可没他这么高的兴致,杨谋又一次呻吟起来:“哎呀,饿死我了。”
从早晨到现在还一点东西没吃过,留下来的几人都饿得有气无力。孙子楚想起什么,急忙走到杨谋身边,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牛肉干——还是从国内带过来的。
叶萧不禁苦笑了一声:“就知道你喜欢吃零食。”
杨谋和孙子楚撕开包装,迅速把一包牛肉干分而食之,最后只剩下一块肉片,留给了在太阳下暴晒的叶萧。
“谢谢。”叶萧将最后的牛肉干席卷一空,尽管实在无法填饱肚子,他摸摸身下的浮雕,“我们真的坐在陵墓上?”
孙子楚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当他皱着眉头的时候,身边响起一个微弱的女声——
“不!”
三个男人都被吓了一跳,叶萧低头再看昏睡中的顶顶,才发觉她的嘴唇在嚅动,喃喃地发出声音。
她身侧有个盘腿而坐的女神浮雕,双眼半睁半闭的神态,正与顶顶现在的样子相同。叶萧伏下身轻轻呼唤她:“睁开眼睛,你能看到我吗?”
混沌的梦境被他的声音打破,如锋利的矛尖刺入脑中,也撬开了顶顶挣扎着的眼皮。
她看到了。
高大的建筑顶上的蓝色天空,遮盖着她的浮雕屋檐,还有叶萧冷峻的眼神。
另一个世界——正放射灿烂的阳光,在短暂的恍惚之后,重新拾起沉睡的记忆,没想到竟如此恐惧与痛苦,她宁愿依然在梦境中。
“你终于醒了!”
叶萧将手伸到她头发下面,将她的头稳稳抬起,将矿泉水瓶放到她面前。半瓶子水如沙漠甘泉,在几十米高处荡漾,顶顶本能地一把夺过,咕咚咕咚地灌进自己的喉咙。
“慢点,当心别呛着。”
叶萧的话音未落,她已经被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顺势背靠在浮雕廊柱上。
咳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顶顶眨了眨疲惫的大眼睛,吐出两个字:“谢谢。”
孙子楚和杨谋也坐到她身边问:“你没事了吧?” “我……我很好,放心吧。”
顶顶深呼吸了几口,视线越过叶萧的肩头,落到他身后的中心宝塔上。阳光洒在黑色的石塔上,仿佛涂上一层金色的油。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她却挣扎着要爬起来,叶萧只得搀扶着她。又回到阳光下,双脚就像在云中飘浮,艰难地仰望高塔的最高端。离地面百米高的葫芦顶,已浓缩成了一个小白点,而她的灵魂似乎还停留在上面。
突然,顶顶又坐倒下来,将耳朵贴着脚下的石板。
几秒钟后,她的双眼睁得更大了。 [b]她听到了什么?[/b] 五 大本营。
二楼,饥饿与疲惫的一层。
黄宛然和林君如端上午餐,大家都已饿得不行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消十分钟就全部吃完了,才有人觉得味道不对,把目光投向主厨的黄宛然,她羞愧地低头不语。
童建国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我们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能让我们吃饱喝足,已经非常感激了。”
是啊,几个小时前她刚刚做了寡妇,要换作其他人恐怕早就垮了。 “谢谢你!”
黄宛然颤抖地点点头,眼中已满是泪花。她退到秋秋的房间,也不知该如何与女儿沟通。这对孤儿寡母就这么干坐着,每寸空气都在慢慢枯竭,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窒息。
其余人还在客厅里,童建国、玉灵、伊莲娜无力地陷在沙发里,都疲倦到了极点。最过分的是厉书,他竟蜷着身体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小枝偷偷笑了一下,正好被林君如发现了——这还是小枝第一次露出笑容。
到底是二十岁的女孩,小枝轻盈地站起来,情绪显得轻松了许多,不知是否是因为叶萧和顶顶不在?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抚弄着长发幽幽地说:“你们都累得动不了了吗?”
童建国也快打瞌睡了,他往前冲了一下几乎跌倒,急忙抬头说:“不,我——”
五十七岁的他足够做小枝的父亲了,却在这女孩面前说不出话来。
“还有四个人正等着你们吧?再不去他们就要饿死了。”
她的后半句话虽很不经意,但轻描淡写间却露出一股寒意。
“对啊,怎么把这个忘了!说好了要快点回去的。”正在连打呵欠的玉灵,急忙猛醒了一下,“我们都累糊涂了。”
童建国强打精神地走到厨房,匆忙准备热饭团和食物,林君如也过来帮忙收拾塑料餐盒。七手八脚地将食物和水都准备妥当,当他们要准备出发时,厉书却依然在沉睡中。童建国推了他一把,还是没让他醒过来。
“看来厉书太累了,就让他继续休息吧。”唐小甜挺胸来到他们身边,“由我代替他去吧!”
“你?” 童建国打量着娇小瘦弱的新娘子,怀疑地摇了摇头。
“不相信我吗?你们几个人都已筋疲力尽了,相比之下我的体力应该比你们都好吧?”
唐小甜的话确有道理,也应该换人补充体力了。不过她要去的真正原因,大家也都一清二楚,还不是为了她的宝贝新郎吗?她实在是思夫心切,担心杨谋会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所以铁了心要去看他,即便身陷险境也在所不惜。
早已累趴下的伊莲娜立即如释重负:“是啊,我也吃不消了,只剩下睡觉的力气了。”
“好吧,换人。”
现在唐小甜替换了厉书,再由谁来替换伊莲娜呢?童建国把目光扫向屋里的其他人,正好落到了钱莫争身上,怎么把他给漏了?
不过,当他们在七嘴八舌时,钱莫争却一直不说话,整个中午心事重重地躲在角落里。原本是个充满活力的长发汉子,现在却萎靡不振,与以前判若两人,以至于被大家遗忘了。
钱莫争终于说话了:“不!我想留在这里。对不起,我知道应该由我去探险,因为我是个男人……但现在我觉得……我……我从来都不是个男人!”
其实,他仍然沉浸在上午的痛苦中,为成立的死而自责愧疚,更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秋秋?如何让女儿知道自己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如何继续自己和亲人们的生活?
童建国早已看出几分来了,他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我可以理解你。”
这时林君如自告奋勇地说:“我来替换伊莲娜吧!我的体力也很充沛呢!”
“让她去吧,我会看好小枝和秋秋的。”
钱莫争总算又说了一句话,转头看着沉默的小枝。其实,这女孩始终睁大眼睛,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观察着每个人不同的表情。她碰到钱莫争的目光便低下头,知趣地转身走进书房。
“好,那就拜托你了!”童建国又回身看了看玉灵说,“你还有力气吗?”
“我没问题的,从小在山里长大,多走些路怕什么?”玉灵迅速地收拾着包,塞进许多水和饼干,“何况我是你们的导游,这是我的义务。”
她虽然长得白皙苗条,一副美娇娘的样子,体内却有着无穷的力量,吃得起各种辛苦。
“好!”童建国赞许地点点头,背起整包的“给养品”说,“现在出发吧!”
林君如蹦蹦跳跳地出了门,唐小甜的心里却忐忑不安,既想早点见到杨谋,又怕路上遭遇恐怖和危险。
就这样,一个五十七岁的老男人,带领着三个年轻女子,重新回到了太阳底下。
童建国发动本田商务车,玉灵、唐小甜、林君如跳到车上,迅速向城市西部边缘驶去。
太阳越来越毒辣了,林君如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对前往神秘遗址探险兴致勃勃。唐小甜和玉灵坐在后排,两人互相都不说话。经过了中午的休息,玉灵还是感到十分疲倦,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很快就累得睡着了。
忽然,车子来了个急转弯,已睡得东倒西歪的玉灵,重重地撞到唐小甜身上。
“哎呦!”
唐小甜揉着肩膀,用力地将玉灵推向另一边。玉灵还没来得及醒过来,头就被推到车玻璃上,“咣当”一下差点撞碎了玻璃。
她立刻就被撞懵了,脑袋里嗡嗡直响,头皮火辣辣地疼起来,痛苦地睁大眼睛:“你,你干什么?”
这时,童建国也把车刹住了,玉灵撞到玻璃的清脆声响,让他心里一阵紧张,回头只见两个女生已怒目相向了。
“喂,是你先撞疼了我!”唐小甜一脸厌恶,皱着眉头冷冷地道,“长点眼睛好不好!”
玉灵的脸涨得通红,后脑勺仍然剧痛难消,但她硬忍着痛楚一言不发,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泰国本地的小导游,怎能和客户吵架?纵有千般委屈,也要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毕竟是二十岁的女孩,玉灵捂着嘴巴低下头,泪水已夺眶而出了。
前排的林君如实在看不下去了:“小甜啊,这可是你的不对了。”
但唐小甜立即瞪起眼睛,完全没了小娇妻的柔弱样子:“关你什么事?明明是她先撞了我,我保护自己还不对吗?”
而玉灵一直都不说话,蜷缩在边上偷抹着眼泪。她这副可怜的样子,终于让童建国发作了,他跳下来拉开车门,一把就抓住了唐小甜的衣领。
谁都没想到童建国会这么干,唐小甜半个身体都瘫软了,以为要挨耳光或老拳了。
就当童建国把手举起来时,玉灵却拉着他的胳膊轻声说:“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是她在欺负你啊,我一定要教训这个女人。”
林君如也被童建国怒气冲冲的样子吓住了,缩在前排座位里不敢动弹,而唐小甜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面色苍白得几乎要晕过去了。
但还是玉灵在说话:“请千万不要生气,是我自己不好,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说完硬挤出了一丝微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童建国无奈地摇了摇头:“哎,玉灵,你真是个好女孩。”
他说罢放开了唐小甜,回到驾驶座继续开车。
林君如总算松下了一口气,她拍拍玉灵的肩膀,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而唐小甜则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依然在颤抖着。
玉灵转头看着车窗外,阳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宛如撒哈拉沙漠中的遗址古城。
本田商务车渐渐开出城市,沿着一条湍急的溪流前行,周围是茂密的树林。突然,童建国踩下急刹车,转头高声道——
“鳄鱼潭到了!”